带沈钊去见听弦,不仅是让沈钊给听弦道歉,更还想用沈钊作一个榜样。
就类似于,榆中之战林阡在听弦面前刻意提起孙寄啸的懂事,一个用意。
无论作战的能力如何,沈钊和辜听弦从某种角度来看同一水平:他二人身上都存在着为将大忌。沈钊是容易急躁,辜听弦是倔强孤高,所以他们总是忽略和同僚的关系,动辄就指责问罪或是看低不屑。他俩所犯的错,归根结底竟还是一样的。
“要记得很多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吟儿对听弦提及的三点有关责任感里,这一点其实最重要。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将领,不能只是一个人往前冲独自建功立业——任何时候,都还有你的搭档在,必须考虑到,也可能会依赖到……所以,也不只是由哪一个人来承担风险和罪责。你的搭档,就算战力比你低,却有可能比你成熟!资历比你浅。却可能比你稳重!
谈判维护时骤生的保护念头,令沈钊清晰认识到这一点,“不该一味怪责听弦”。诚然为将之道,沈钊日后还需要继续摸索;
而辜听弦呢?事实上他也并不是孤高到目空一切的。守卫榆中的那些日子,据林阡所知他正和孙寄啸改善关系、正对石硅和郝定也慢慢改观,然而纵然如此,他还是不能和所有同僚都融洽,特别是给他意见和指责的……放大他人的指责。不肯虚心接受意见;只与熟悉的人们友善,而故意看低不喜的那些……这些缺点堪称顽疾,不知下狱思过能有几许改变。
实则,现下听弦与沈钊这么一对比,就是少了对林阡的一句认错,“不该忘记对沈钊会有连累。”就是少了这句话所代表的:辜听弦和沈钊一样,对责任感已经顿悟——这顿悟,他必须通过与沈钊互相道歉让林阡清楚地得到。
寂静黑暗的监牢深处,昏黄的灯光,利剑般刺入。
隔着铁栏。老远就可以看到那个素日倔强的男人,辜听弦,如今虽然身体是安静的,迎接他们的面容却刚硬如昨。
这刚硬,随着距离的由远及近,愈发分明,尤其当见到沈钊之后——当日领衔兴师问罪、差点要了辜听弦的命现在还令之不见天日的人正是沈钊……
是以在打开牢门后辜听弦身都未起,便冷笑直接冲着沈钊喝问:“沈钊,是来取我性命的?按罪当诛,千刀万剐也不解恨?!”苍白的脸色。凝练着凶狠。
“听弦,不是那样的!不是!”沈钊挠头,心急如焚,赶紧解释。“我当时是气头上,言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上回你说得对,救主母回来,全靠你帮我,算我沈钊欠你一顿酒!哈哈哈!”
辜听弦冷哼一声。没有立即回应沈钊的话,眼神却坚毅地写满了拒绝、排斥和不原谅。数日不见,他消瘦不少,脸颊削了、胡子密了、唯独眼眸还明亮得仿佛一眼能将人洞彻,如此,五官反倒更加鲜明,鲜明得反衬了他的决绝脾气。
林阡带沈钊来见听弦,本来是因为沈钊的进步可喜,而对闭门思过了这么久、还经过吟儿提点的辜听弦抱有非常大的期待——如果沈钊还没开口听弦就已经说出了顿悟……为什么不可能?但可惜听弦冷笑对沈钊时尽是挑衅,说明听弦主动认错没指望,所以林阡那么高的期望达不到——那就只能发挥沈钊的榜样作用了,倒也符合本意。
当然,辜听弦对沈钊有敌意林阡是可以原谅的,那是相互之间不理解导致的宿怨,他受了这么多苦也允许他宣泄,但此刻沈钊已经道歉两人原该化干戈为玉帛,何以看听弦的言行仍然不善?于是林阡带着试探,开口以主公身份问道:“辜听弦,沈钊已向你认了错,你闭门思过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想对他说?”
“……没有!”出乎意料地,辜听弦因这句脸色一变,似是经过了好一番挣扎,久矣,惨白的神色更加凶狠,咬紧牙关坚持不松口,“石峡湾之败非我之过,沈钊他自己才是罪首!”惨白得更加孤独,凶狠得更加高傲。
林阡相信吟儿的判断,鼓励和支持都想等在辜听弦和沈钊握手言和之后,加之难得沈钊他想通了先提出来道歉,完全可以给听弦引导和台阶,然而事已至此真是看不到一点吟儿所说的辜听弦完全吸取了教训——
是的我承认你是最大的受害者我也觉得你心里确实是愧疚的、你认清了缺失只不过欠一句话的交代,但你必须给我看见你真的有所学会有所改善、你道歉的话虽还没说但你态度是正确的所以那些都不是我的臆测……然而,你从此战中应该学会的,不只是“切忌心存侥幸”和“为战公私分明”,最重要的一点恰恰是“认清战友的价值”,连可以立刻改正的这一点你都没让我看到,连很容易表现的态度你都没有,那么吸取在哪里、认清在哪里、甚至愧疚在哪里,那么吟儿和我对你的期许都只不过是一厢情愿!?
期望,如从山顶跌入谷底。
当日下令将他收押,林阡对他到底愧不愧疚反没反省都持保留意见,之所以打出那一巴掌,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对沈钊等人的出言不逊,也就是“认清战友价值”这至关重要的一方面。现在,尽管有吟儿作保,尽管林阡也宁愿相信他良心是好的,但他到这份上还是不肯给战友任何通融,真的连责任感最基本的因素都没有——即便他是嘴硬心软,心软也没用,只要嘴硬他都没认清、学会和改善任何,因为他,毫无战友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