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老臣在龙台山中确养了些许兵马,然此皆是为圣上所养,为圣上效力!具体事宜,圣上不必过问,亦无需相疑,只需高坐龙庭,静待佳音便可’之时......”
刘端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朕当时脸上堆满了感动与欣慰,赞他‘老成谋国’,可朕的心里......是何等的惊恐!何等的冰凉!”
“他孔鹤臣,今日可以瞒着朕养兵,他日便可瞒着朕调兵!他今日说兵为朕所养,他日便可说......朕德不配位,需换人来坐!他将朕置于何地?将朕这天子威严置于何地?!”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王熙!那国贼王熙!他初入龙台,挟持朕之时,不也是口口声声‘清君侧’、‘护驾’吗?可结果呢?!朕的前车之鉴,血泪未干!朕岂能再重蹈覆辙?!”
“孔鹤臣......他今日可以是朕的‘忠臣’,明日......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成为第二个王熙?!当一支不受控的刀掌握在别人手中,而持刀人还告诉朕‘圣上不必问刀为何用,只需信我’时,朕......怎能安枕?!”
何映静静地听着,看着刘端那因激动而略显苍白的脸,以及眼中那混合着恐惧、愤怒与一种孤家寡人彻骨悲凉的情绪,他清秀的脸上也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这沉重的话题带来的压抑感驱散些许。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理解的叹息。
“圣上......所思所虑,深远至极......奴才......明白了。”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心疼,更带着一种决然。
“孔鹤臣此举,看似忠忱,实则是将最致命的刀锋悬于圣上头顶,却还要求圣上闭目信任......此乃取死之道!圣上起杀心......非为刻薄,实乃......不得不为!”
何映的话语,如同一剂强心针,肯定了刘端那深藏于恐惧下的帝王心术。
刘端看着何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些许。
殿内,君臣二人在这昏黄的灯火下,因对人性黑暗的共识与对权力的警惕,达成了一种残酷的默契。
清除孔鹤臣,已从“是否”的问题,变成了“何时”与“如何”的问题。
而苏凌,正是刘端选中的,那把或许能斩断这条潜在威胁的......最锋利的刀。
刘端因情绪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软榻上,脸上那混合着恐惧、愤怒与决绝的复杂神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卸下部分伪装后、近乎脆弱的坦诚。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静静侍立一旁的何映身上,那目光不再锐利,反而变得温和而朦胧,仿佛透过眼前的宦官,看到了遥远岁月中的某个影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发自肺腑的真挚。
“这深宫重重,人心叵测......朕能全然相信的,放眼望去,恐怕......也唯有日央哥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