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微不可闻,若非此地静得可怕,几乎要被风声掩盖。那黑影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风雨亭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落地时身形微微下沉,卸去所有力道,竟连亭中积年的浮尘都未曾惊起多少。
光亮来自他的手中——一截不过寸许长的火折子,刚刚被擦亮,橘红色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在穿亭而过的夜风中顽强却又脆弱地跳跃着,明明灭灭,将那持着它的、包裹在黑色皮革手套中的手指,映照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借着这微弱、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光亮,可以勉强看清来者的轮廓。他穿着一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宽大黑袍,那黑袍质地奇特,并非寻常棉麻丝绸,在火光偶尔的照耀下,隐隐泛着一种不吸光的、类似某种兽皮或浸油细麻的幽暗光泽,行动间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仿佛能吸收掉衣袂摩擦的声音。
黑袍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得严严实实,连双手都戴着同色的手套。脸上蒙着一方黑纱,黑纱之后,隐约可见一副遮住了口鼻的轻薄面罩,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正是这双眼睛,在火折子明灭不定的光晕中,闪烁着两点幽冷而锐利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火光反射,而是一种内蕴的、属于顶尖掠食者或资深暗探特有的精光,冷静、警惕,又带着一丝仿佛无机质般的阴森。
此刻,这双眼睛正缓缓地、极其细致地扫视着风雨亭的每一个角落——斑驳的亭柱、积灰的石桌、空荡的石凳、檐角蛛网的残影,乃至亭外翻滚的雾霭与更深的黑暗。
目光所及之处,似乎连空气的流速、光影的微妙变化,都逃不过他的审视。
他的站姿看似随意,实则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重心沉稳地落在双脚之间,微微前倾。
除了握着火折子的右手,他的左手,一直稳稳地按在腰间。那里,束着一条毫不起眼的黑色革带,革带上悬着一柄连鞘的细剑。
剑鞘亦是纯黑,与黑袍浑然一体,剑柄款式朴素,只略长于掌宽。他的左手五指修长有力,此刻正虚虚地搭在剑柄之上,指节微微弓起,仿佛毒蛇蓄势,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那鞘中的细刃便会化作一道追魂夺命的黑色闪电。
夜风陡然增强了几分,发出“呜”的一声尖啸,卷着湿冷的雾气扑进亭中。
他手中的火折子猛地一暗,火苗剧烈摇曳,几乎熄灭,将他映在亭柱上的、扭曲拉长的黑影也搅得一阵狂乱。
然而他的人,却如脚下生了根的石像,纹丝未动,只有那双露在黑纱之外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警惕之色更浓,一瞬不瞬地,投向了那条通往亭下的、被黑暗和雾气吞没的石阶小径。
黑袍人——暗影司督司段威。
过了许久,段威已在风雨亭中枯立等候了近半个时辰。
那豆大的火折子早已燃尽熄灭,被他悄无声息地丢弃在亭角阴影里。
他整个人便彻底融入了浓稠的黑暗,只有那双隐在面罩黑纱后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不时扫过石径来路、亭外崖壁,乃至头顶被夜风撕扯的流云缝隙中偶现的惨淡月轮。
三更的梆子声,似乎从极遥远的山下城池隐约飘来,又似只是耳鸣幻觉。
约定的时辰已过,接头的“自己人”却杳无踪迹。
起初,段威还能维持着绝对的静止与警惕,心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