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远了羡慕,近了嫉妒。可这远近,哪里说的是关系的亲疏远近,哪里是空间的阻隔。当你明确地知道,自己和他人的差距到底有多远,那便是他站在你面前,哪怕你从小看他长大,哪怕你知道他过去一切的不堪,哪怕你们至亲至交,你也嫉妒不起来。
连嫉妒之心都丧失殆尽的无力,才是真正的无力。
古往今来,所有成气候者,无不拥有这种让人连嫉妒心都提不起的能力。反过来说,若是一个人已经身处深渊,而仍对那阳光普照下的胜利者抱有不甘,这样的人,才有翻身之日。
所以外部之力固然重要,可人要做大,那力量终归源自内心。九成九的人,懂得这个道理,但不会去做。九成九以外,再九成九的人,懂道理,也会去做,但做不到。
只有剩下那万分之一者,最终能在苦难中走到人生的彼岸。这方才叫万里挑一。
……
已经身为万里挑一而未必自知的林淼,与人善意,自己也变得心情愉快地跟着老林上了楼。
走到总编室时,丁少仪正在屋里头跟人说话。
何胜明略显唯唯诺诺地站在丁少仪跟前,腰是弯着的,眼睛更不敢直视丁少仪,林淼和老林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只是微微转头看了眼,就马上又恭敬地把头转了回去,脑袋对着丁少仪,目光却只敢停在摆在丁少仪桌面的手稿上。
“来了?”丁少仪对老林和林淼微微一笑,在何胜明已经摸到他抗压极限天花板的时候,她却丝毫没把这件事当事,更别提有什么为难的情绪,即便是拒绝,也表现得从容不迫,“那个小何啊,你这个稿子先拿回去,这个事,以后再说吧。你跟外面说一声,倒两杯茶过来,哦,对了,淼淼喝牛奶是吧?”
林淼点点头。
丁少仪笑眯眯使唤何胜明道:“那就一杯茶,一杯牛奶,快点。”
“好……”他不甘地应了声,手脚很麻利地收拾起桌上厚厚一沓的稿子。再转回头,正碰上仰着头看他的林淼的目光。何胜明匆匆避开,脚下带着踏空的错觉,快步走出了总编室。
林淼却分明看出,何胜明眼里透着的,是被人狠狠踩踏了尊严之后,却无力反抗的恨。
但是,基本上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论能力,这世上比何胜明强的人多了去了。论被践踏尊严的程度,这世上吃的苦比何胜明多的人更是数都数不清。就算是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哪怕是在瓯城区内,随随便便也能找出四位数乃至五位数,比何胜明更值得可怜、值得惋惜、值得林淼搭把手的。
所以如果非要找个理由帮他,林淼觉得这个理由只能是:赶上了。
“姨姨,他写得不行吗?”何胜明走出去后,林淼问丁少仪道。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你爸现在刚出完风头,可不能再搞出别的事情了。原本那个《狩魔手记》的小说,我们是打算放在日报上连载的,但现在怕就怕被人抓到把柄。还是先停了吧,再说你爸接下来的项目,肯定多得做都做不完,也不差这点钱了。”
丁少仪跟林淼解释着,但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却没有明说。
这次闹出这么大的风波,起因虽是《曲江都市报》先没事找事动的手,但搞事情的第一手材料,却是从东瓯日报集团这里出来。跟鲁建波为此已经被单位严重警告,按他的年纪,以后不可能再有升职的希望了。东瓯日报出版社文学版副主编这个职务,已经做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