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一见慌了,显然众人欺他外地口音,暗思人生地不熟的惹上这事连帮腔的也没有,一下子不晓得如何是好。秋生没得法只好央了众人帮忙把老汉搀到一家店铺门外,好声好气讨了条长凳把老汉安置好。
老汉斜靠着墙板,口中拉着嗓子干哼着。借着店铺亮光,秋生看着老汉憔悴枯白的脸,怎么都觉得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到底什么时候在个什么地方见过。迟疑一下试着问道:“伯,您老也是安化哪里的,我们以前好像见过?您来这里做么子好事?”
不待老汉开口,店铺老板娘早抢着回答:“后生仔,张拐子好多年前就流浪到这里,无儿无女的。靠摆个摊测个字算个命,字写得好,替人写个信春上卖些对联,有时还讲段戏文白话赚口吃的。平日里住在桥亭桥洞里,呷得上餐冒下顿,过一天活一日。今儿个你倒楣认了吧,给些钱散了才好!”
此时老汉停住不再哼叫,仔细打量了秋生一下,复又摇头然后垂下个头说道:“我离家十来年哒,记不得哒——你又是哪里的?”
秋生听了忙讲了自已的姓名家里情况。老汉开始时低头仔细听着,后讲到他家地址名字家中老小情况时老汉突然惊愕的张着嘴抬头仔细端祥了秋生好一会。
看热闹的众人也不再喧闹,过了好一阵老汉悠悠问道:“后生家,你是丁香堡的?你家姓桂?是不是有个叔叫桂孝桐?”
秋生一听,忙回道:“是呢,是呢,我三叔叫桂孝桐,伯您怎么称呼?”老汉没有回答,却冲围观的众人抱了抱拳,说道:“幸苦大伙啰,这后生是我侄,冒事了,费各位心哒。”
众人听了原是熟识的,便无趣一一散了。
这时老汉和气的冲秋生说道:“贤侄,方便同叔去一下我的狗窝吗?叔有话同你说!”
秋生听完口中忙应道:“好的,好的,应该应该,”说完后忙去街上捡回拐杖,俯身问道:“刚才撞到老叔,碍事吗?要不找个郎中瞧瞧?!”
老汉接过拐杖,抬头望着空中,有些歉意的说道:“贤侄,叔冒事呢!你看看叔弄的啥事,惊到你了,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走,叔行着呢!”
说完柱着拐蹦起来了,这时秋生才发现,这位老叔的一条腿是完全拖着的,好像是挂在腰上的木头没有任何用处。
乌七八黑的穿过好几条巷道终于来到河边桥洞边,河边一片幽静,老叔停了下来,有些不安的满面歉意的对秋生说道:“贤侄,刚才街上人多嘴杂,有些话不能说。”说到这老叔看了看桥洞,用拐杖指了指,口中抠挪着说道:“我那狗窝乱着呢,就不请你进去了。”
突然老叔丢了一个拐杖,用那只手扶着秋生胳膊有些激动地说道:“贤侄,你还记得吗?当年你三叔关县城里,我还同你三叔住一起半年多啊!!”
秋生一听惊了,仔细再打谅了一下,原来老叔就是丁香爹啊。当时秋生双手一把扶住丁香爹上下打量,关切的问道:“哎哟,原来是曹叔!可巧了,前二年我还同绪哥满妹一起打伴到过新化。曹叔你这是怎么啦?怎么这个样子哒?!”
“唉,一言难尽,还是进桥洞里讲吧!”说完丁香爹转身推开桥洞口的旧门板,摸索着进了桥洞,点亮了油灯,秋生忙跟着进了桥洞。桥洞是拱形的,有个四五米高,借着昏暗的灯光,秋生仔细看了一下,只见桥洞的另一头已经用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封死。靠下边用石头垒了床脚,上面铺了块旧木板,厚厚地堆了些稻草,稻草上铺了块旧床单,被窝像和尚的百衲衣般补丁摞补丁,床单和被窝破旧的已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四边墙上已被烤火煮饭的烟熏黑不少,连洞顶都有些黑了。
丁香爹挪着身子递过一张树櫈,满怀歉意的对秋生说道:“哎哟,贤侄,曹叔就这条件,茶水都冒得哒,对不起啰,你不嫌弃曹叔很开心哒。”
当晚两叔侄聊了半宿,秋生讲了有关秋生三叔的事,丁香他们全家的每个人的情况。当说道丁香妈和叔死的情况时,丁香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愤伤心,顾不得竟在秋生后辈面前嚎啕大哭起来,秋生慌的劝解了好久才平息下来。
丁香爹向秋生讲述了他多年为什么没有回家,讲了他十来年遭的罪。
当年丁香爹自那次共产党劫狱与叔叔分手后,随逃散监友一囗气跑到城北,想先去益阳然后寻机辗转去南县草尾街按与叔叔约定在那里会伴。刚到望城方向,远远的听见前头有放枪声,跑在头前的倒了一二个,其他人见状已四下逃窜。
丁香爹一见形势不对,右转径直朝洢水河方向狂奔。跑到河边的丁香爹听到身后喊叫枪声,扭头一看,挨乡团黑压压已经就在一里开外的杨家湾附近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