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木棺身,只覆着一方褪色的玄纹帛布。楚国旗帜的纹样,黑底朱纹,边角磨得起毛,褪成了暗褐色。这是屈禛珍藏了五十余年的旧物,从他祖辈手里传下来的最后一面楚旗。
棺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初春的泥地。
滇王走在棺侧,双手捧着楚式束帛,黑三匹、红二匹,每匹三十尺。这是诸侯丧礼所用的赙礼。
滇地拿不出更好的东西,这五匹帛是滇邑王宫里仅存的楚帛,存放了几十年,今日尽数取了出来。
他身后是屈氏族人和滇国旧臣。人人素衣,个个眼眶通红。
卫青率军列阵,阵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是一束素茅、一壶清酒、一只素陶杯。
等棺车行至面前,卫青上前一步,行“空首拜”。双手拢于身前,腰躬至膝,俯头至手,与胸口齐平。
滇王见状,捧着束帛上前半步,双膝跪地,行“凶拜之礼”。先顿首,后空首,叩首至地,额头触泥土,停了一息才缓缓起身。
屈氏族人跟着行礼。男女分列,男子跪左,女子跪右,凶拜时手式与吉拜相反,男子尚右手,女子尚左手。
一群人跪在棺前,无声叩首,泪水滴在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礼毕。
卫青直起身,沉声开口:
“屈将军以身殉国,更是殉尽一代君子风骨。守礼、守节、守心,从未负战、从未负民、从未负故国。”
他停顿一瞬,目光落在那面褪色的楚旗。
“今日,我大秦将士以诸侯之礼,送君子魂归故土。”
话音落下,卫青后退半步,朝身后秦军阵列抬手。
全军行“肃揖”之礼。将士原地站立,双手拱合,躬身低首,不跪拜、不触地。这是军中极重的揖礼,以表达对敌方将帅的尊敬,对君子风骨的崇敬。
春风拂过素帛,棺车再次启动。
滇王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依古礼敛容前行。棺车碾过秦军阵列之间留出的通道,那面褪色的楚旗在风中微微翻卷。
卫青低声轻叹:“春秋之礼止于今日,君子武德止于将军。”
天地清宁,风过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