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母看着儿子这副神情,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又酸又疼。可她咬了咬牙,没有退。
“儿啊,你要明白。”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娘的命。娘什么都不要,娘只希望你好。”
她的声音又颤了起来,可她硬撑着没有哭。
“如今你切出去的那部分已经回来了,你落水染的病,义诊的那位大夫也说了,按时吃药就能治好。往后你身子越来越好,人越来越精神,你就能像别人家的儿子一样,读书,做事,娶一房媳妇,过正经日子。”她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怕被谁听见,“那她……她也该走了。”
绯瑶闻言,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短促,清脆,却没有多少暖意。她从墙上直起身来,拍了拍后背沾的墙灰,走到郑母面前。
她比郑母高半个头,微微歪着脑袋低头看她,嘴角挂着笑,眼睛却是冷的。
“有意思。”她依旧笑着,但眼睛却是冷的,“字灵已生,那些纸在不在,它都会在。”
郑母的眼神暗了一下。她不是没看到绯瑶的冷意,但此时的她并不在意。
她只觉着,她们年岁尚小,不曾为人母,不理解她的苦心倒也正常。
她仔细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
“那……那若是再写呢?再写,写他不需要她陪了,是不是她就会消失?”
绯瑶的眉毛挑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转过头,和窗边的白未晞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这脑子可真活络。”绯瑶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郑母脸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不过,倒也不是不行。”
郑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字灵是由字而生的。”绯瑶说,声音比方才慢了些,“它之所以在,是因为郑则安曾经那样写过,用尽了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怀念,所有的舍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她写成了活的。若是他再用同样的法子,情真意切,真心实意,积年累月地写,写他不再需要她了……那她自然就会消失。”
郑母转过身去看着郑则安。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也含着光。
郑则安看着母亲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撩起衣摆,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跪得毫不犹豫,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朝着母亲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