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走进二堂时,陆怀瑾先闻到一股松脂和桐油混着竹子的清苦味。
那人四十来岁,身量不高,瘦得像根风干的竹子,皮肤晒得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过分,像两颗嵌在焦土里的黑石子。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袍,左肩打了块补丁,右肘磨出了洞,但针脚细密整齐,显然是自己缝的。
背上那捆竹竿被他小心地靠在门边,七八个竹筒叮叮当当碰在一起,里面有水的声响。
“草民茅德。”他朝陆怀瑾拱了拱手,动作干脆,不多礼,“听闻大人要勘新路,草民来应征。”
“坐。”陆怀瑾示意他落座,自己没动,隔着桌子打量他,“茅师傅是哪里人?
以前做过什么?“
茅德没坐下,反而走到堂中那张被陆怀瑾摊开的舆图前,弯腰看了两眼,直起身:“草民祖籍安州,世代木匠。
后来迷上了造桥,在川江上搭过三座桥,两座石拱的,一座木梁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座木梁的,垮了。”
“垮了?”猴子在旁边插嘴。
“垮了。”茅德点头,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吃了碗面,“江心水流太急,桥墩被掏空了底,撑了两年,汛期一到,中间那截连着上面的桥面,一块儿塌进了江里。”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往舆图旁边的桌面上倒出一卷长长的纸条。
纸条被卷成细筒,展开来足有丈余,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形——桥梁结构、受力分析、拱形弧度计算,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地方用朱砂标注了尺寸,有些地方用炭笔潦草地划掉重来。
“这是草民这些年琢磨的东西。”茅德手指点在一处拱桥的侧剖图上,“川江那次塌桥,不是桥墩的问题,是草民算错了水冲击力对桥基的侧向压力。
后来反复算,反复推演,把拱形改成三铰拱,分散受力,应该能扛住。“
他说“应该”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对那个“应该”还不太满意。
陆怀瑾没急着说话,而是拿起那卷纸,从头看到尾。
纸上没有花哨的修饰,全是实打实的数据和结构图。
有些地方的计算方式很粗糙,但逻辑清晰,思路大胆,甚至在拱桥的侧推力分析上,已经隐约触碰到了力学的一些基本原理。
“茅师傅。”陆怀瑾放下纸,看向他,“我要勘的这条路,遇山开山,遇水架桥,跨度可能在三丈到十丈不等,地形复杂,工期紧,工料未必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