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甜。”背上一直安静的孩子不知何时醒了,小脑袋从布巾里探出来,看着空碗,小声说。
“甜,甜……”张老农连声应着,声音哽咽,“是陆青天……陆青天赏的粥……”
他抱着孙女,找到丙区七十三号帐篷钻进去。
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虽然简陋,却遮风挡雨,比露天野地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把孙女放下,盖好破被,自己却舍不得躺,只是坐着,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块写着“临七十三”的木牌,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了又看。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奔波了许久的灾民们大多喝完粥,找到了自己的帐篷,疲惫不堪地躺下。
鼾声、呓语、偶尔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
地老鼠缩在营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帐篷里,慢慢嚼着分到的一块杂粮饼子,眼睛在黑暗里像老鼠一样闪着光。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等恐惧和饱足后的那一点空虚发酵。
他起身,装作随意溜达,走到几个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灾民旁边。
那是几个看起来有些精悍的汉子,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麻木,反而带着点不安分的东西,正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地老鼠凑过去,也挤在草铺上坐下,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见:“唉,这粥是喝上了,帐篷也住上了……可我这心里啊,咋还是不踏实呢?”
旁边一个络腮胡汉子瞥了他一眼:“有吃有住还不踏实?你比老子还难伺候。”
“老哥你没明白,”地老鼠压低声音,往粥棚方向努了努嘴,“你看看那粥,是稠,可那是给咱的?你再看看这营盘,齐整得跟军营似的……陆县令真有这么好心?我可听说,”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诡异腔调,“南溪县衙的粮仓,堆得跟山一样!金山银山不敢说,粮食肯定管够!可你看给咱喝的,是稀粥!咱还得去给他挖沟修渠!这不就是拿咱当不要钱的苦力使唤么?他省下粮食银子,自己搂着娘子享受,苦活累活全是咱们的……”
他这话像一条湿滑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听者的耳朵。
那络腮胡汉子眉头皱了起来,旁边另一个瘦子也眼神闪烁。
是啊,细想想,这好事来得也太突然了。
真有那么多粮食,为啥不克扣一点自己发财?
为啥要费这么大劲安置他们这些外乡人?
“少说两句吧!”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灾民低喝道,“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俺们村连树皮都啃光了!陆县令收留咱们,就是活命的恩人!你还想咋地?”
“张老哥说得对,”地老鼠立刻换了副面孔,一副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心里不踏实。但愿是我小人之心了。唉,睡吧睡吧,明天还得卖力气呢。”他不再多说,缩回自己的草铺,但那几句诛心之言,却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在那几个本就心存疑虑的汉子心里晕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