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没回答,而是看向赫胥黎。
赫胥黎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笺,展开,摊在案上。“王上,臣这几日反复推算过。”他指着纸笺上的数字,语气笃定,“叶凡军五万人,人马齐备,日耗粮草约三百石。”“三百石!”张翼德倒吸一口凉气。“这还是保守估计。”赫胥黎手指下移,“全军无屯田,无作坊,无正常商路。
幽州本地,“他指了指地图上那片区域,”别说养五万大军,就是养五千,都得把老百姓的口粮刮干净。“”可他们粮草充足,甲仗齐整。“赫胥黎合上纸笺,下了结论,”臣断言,这支军队背后,至少有一条稳定的输血通道。
而且,不在北疆。“他抬眼看向陆怀瑾,一字一顿:”来源在汉国腹地。“帐内又是一静。
烛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腹地……”陆怀瑾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面。“咚、咚、咚。”三下,节奏沉稳。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一角。
外面,夜风裹着北方特有的干冷,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狂跳。
远处,叶凡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荒原上蹲伏的一群野兽的眼睛。“五万人的口粮,甲仗,布匹,药材,盐铁……”陆怀瑾背对着帐内众人,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从我汉国腹地,运到我汉国边境,喂饱一支要推翻我汉国的军队。”他放下帘子,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像结了一层薄冰。“查。”一个字。
当夜,亥时三刻。
杜如晦风尘仆仆,再次掀帘入帐。“王上,有结果了。”他将一卷帛书放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列夫,表面是大燕盐商,专做边贸。
但我们顺着他经手的账目,一条一条往回查——“他展开帛书,指着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盐引预付,三年,七十二笔,总额……“他顿了一下,”折银四十万两。“张翼德”啪“一声把茶碗墩在案上,茶水溅出来老远:”四十万两!
能养多少兵!“”账目来往的另一头,是江东三家旧士族。“杜如晦又展开一张图,上面用朱笔勾出三条粗线,”钱从这三家的商号流出,经盐引名目洗白,通过列夫这条线,分批转运。“他抬头看向陆怀瑾:”章家、钱家、沈家。
都是前朝旧贵,本朝开国时降了的,这些年低调得很,安安分分做买卖,从不惹事。“”不惹事?“陆怀瑾冷笑一声,”四十万两砸进去养兵,这叫不惹事?“”臣以为,这还只是账面。“杜如晦沉声道,”暗处的,恐怕更多。“陆怀瑾接过那张图,仔细看了很久,把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章、钱、沈。“他把图卷起来,收入袖中。”继续查。
我要看的不是四十万两,是这四十万两背后,还有多少个四十万两。“”臣遵命!“杜如晦领命,正要转身,又被叫住。”另外,“陆怀瑾补充道,”查一下这三家近五年的田产变动、子弟出仕、联姻关系。
我要一张完整的图,谁跟谁是亲戚,谁跟谁做过买卖,谁的门客走了谁的路。“杜如晦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是!“这一夜,幽州城头的灯火亮到天明。
次日,清晨。
陆怀瑾亲审一名被俘的理想军后勤兵。
这人是昨天夜里汉军斥候在幽州城外截获的,混在流民里,身上搜出了半袋精米和一小包盐巴,都是军中配给的制式。
审讯在中军帐后的小帐里进行,不设刑具,只有一张桌,两把凳。
那后勤兵不过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你叫什么?”“……周小六。”陆怀瑾亲自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