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只有杜如晦和一名亲卫在场,杜如晦提笔记录。“你们军中,粮草物资,怎么分?”周小六抿了他抿嘴唇,眼神闪烁,却不开口。
陆怀瑾不催,只将桌上一小碟炒豆推到他面前。
周小六盯着那碟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你今日不吃,也无妨。”陆怀瑾声音平淡,“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五万人的饭,每天是谁做的,谁送的,谁记的账。”“不是什么机密,一个管做饭的,都该知道。”周小六又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捏了几颗豆,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公库。”“说清楚。”陆怀瑾微微前倾。“所有东西,都归公库。”周小六声音有点发飘,像是在背诵什么信条,“粮食、布匹、药材、盐、铁、草料……反正能用的东西,都送公库。
然后由公库使统一调配,按人头发。“”公库使是谁?“”只听叶将军一人。“周小六说到这里,腰杆下意识挺了挺,”公库使大人很厉害,算账从来不出错,分东西公平,谁也别想多拿。“陆怀瑾追问:”公库使叫什么?“”大家都叫他’账房先生‘,真名不知道。“周小六摇头,”只知道是三年前跟叶将军一起来的,管着所有账目,叶将军很信他。“”三年前……“陆怀瑾目光微微一凝。”三年前,他是什么人?“”这个……小的真不知道了。“周小六缩了缩脖子,”就知道他说话口音跟我们不一样,有点南边味儿,写得一手好字,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比我们村里的老账房还快。“南边口音。
会打算盘。
三年前。
陆怀瑾转头看了杜如晦一眼。
两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好了,带下去吧。”陆怀瑾摆摆手,“给他吃饱,换身干净衣服,别为难他。”周小六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碟炒豆,又看了一眼陆怀瑾,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帐内只剩两人。“查公库使的出身。”陆怀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是。”杜如晦提笔疾书,出门时步伐明显加快了。
当天下午,回报来了。“王上,查到了。”杜如晦快步入帐,将一张薄纸放在案上,“公库使,原名孙守财,三年前还是江东一个破落士族的门客。”“破落士族。”陆怀瑾拿起那张纸,目光扫过。
孙守财,原籍钱塘,幼年丧父,寄养于钱氏宗族旁支一个破落门房。
读过几年书,会打算盘,做过十几年账房。
后钱氏破败,流落江湖,被叶凡招揽,一跃成为理想军的“公库使”,掌五万人的衣食住行。“钱氏。”陆怀瑾指尖点着这两个字,抬起头来。“又是钱家。”杜如晦补了一句:“而且,孙守财出走钱家之前,最后一笔经手的账目,恰好与列夫有一笔往来。”“时间?”“恰好是列夫开始做盐引预付的那年。”帐内安静了几息。
陆怀瑾将纸条慢慢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江东那一小块区域上画了一个圈。“章、钱、沈。
列夫、孙守财。
盐引预付、公库。“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钱从江东流出,经盐引洗白,经列夫转运,再经公库使分配到五万人的嘴里、身上、手里。“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这哪里是理想军?
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一手托着叶凡,一手掏空我汉国。“此时,张翼德从外面大步进来,刚进帐就听见这句,愣了一下:”王上,末将听不明白。
这些士族不是恨叶凡吗?
叶凡要均他们的产,要废私有、毁家庭,他们图什么?“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按理说,他们该跟叶凡拼命才对,怎么反倒掏钱养他?“陆怀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翼德,我问你。“他不答反问,”一个赌徒,押大押小,会不会只押一边?“”那当然不会。“张翼德脱口而出,”赌桌上押两边,哪边赢都通吃。“”就是这个理。“陆怀瑾回到案后坐下,将茶碗推到张翼德面前,”他们不是信叶凡,是在用叶凡。“他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叶凡有五万能打的兵,有蛊惑人心的道理,有席卷北疆的势头。
只要他能乱我汉国,他们就愿意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