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长江江面。
江阴要塞下游三公里处,十几艘旧货船正慢吞吞地往江心挪。这些船大多是退役的商船、拖轮,甲板上的锈迹厚得能刮下一层。
船与船之间拉着粗大的钢缆,钢缆上挂着一串串黑乎乎的铁疙瘩——那是从上海兵工厂紧急调来的水雷,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泡在江里的铁西瓜。
岸上的工兵指挥所里,一个中校趴在瞭望窗口,手里攥着望远镜,嘴里数着数:“第七艘……第八艘……第九艘进去了。”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军官,有人盯着桌上的江图,有人看着怀表,还有人往本子上画正字。
“沉!”
江心传来一连串闷响,十几艘船同时打开通海阀,江水从船底灌进去,船身开始倾斜,桅杆慢慢歪向一边。
中校在瞭望窗口喊了一声:“好!位置正了!”
“提前二十四小时,全部沉完。对外仍称十二号动工。”
这个命令是顾长柏亲自下的,原话是:“告诉江阴那边,沉船的事提前一天干完,对外就说十二号才开始。日本人在南京有人,在上海也有。消息传出去之前,让他们先把船沉了,沉完再放风。”
顾长柏在防内奸。(历史上,日军的军舰刚好赶在封锁线合拢前驶出封锁线。)
江面上的沉船作业还在继续。几艘民船拖着水泥驳船靠过去,驳船上装满了从南京拆下来的旧钢梁、废铁轨,还有从上海拆来的旧机器底座。工兵们把这些重物用钢缆绑在沉船的桅杆和烟囱上,再挂上水雷,然后一件一件往江里推。
还有大量用铁轨,钢梁组合在一起的铁笼子,里面装满了石头……
旁边一艘炮舰上,几个水兵趴在栏杆上看热闹。一个年纪大的水兵叼着烟卷,眯着眼说:“这阵仗够大的,沉了多少船了?”
旁边的年轻水兵掰着手指头算:“拖来的旧船加上征用的,怎么也有十多艘了。”
“不够。”老水兵吐了个烟圈,“顾总长要的是铁桶阵。光沉船没用,还得有水雷,有岸炮,有我们的军舰在后面兜底。日本人的船实在是太多了。”
年轻水兵问:“那我们自己的船呢?也沉?”
老水兵没回答,只是把烟头掐灭,扔进江里。
此时,汉口码头。
日本海军第十一战队的旗舰八重山号正停泊在租界码头,舰上的水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栏杆上,看着码头上的日本侨民在搬运货物。舰长佐藤大佐站在舰桥上,手里捏着一份从南京发来的电报。
电报是日本驻南京大使馆武官处发来的,内容很短:“据可靠消息,华方将于十二日起在江阴实施封江,沉船堵塞航道。各舰宜尽快撤出长江,转往上海。”
佐藤把电报看了两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从七月底开始,长江沿岸的日本侨民就在陆续撤离,商船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军舰和炮舰,因为吃水太深,走不了陆路,只能走长江。但江阴封锁的消息一旦属实,长江航道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