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木栅围成的大院,前后四五间大房子。女真人做事粗糙,不像中原人把宅子弄得几进几出,讲究什么深宅气象。但在这北地,家,能挡风,能睡人,就够了。
宗望翻身下马,亲卫接下他的弓刀。
他踩着石阶,把沾了寒霜泥雪的长筒皮靴脱下,随手撂在廊下,只着毡袜,挑开厚重毡帘,踏进屋内。
九月的阿城,不,会宁府,屋里的炕已经烧起来了。
炕火烧得正旺,热浪扑面。嫡妻乌达剌快步迎上来,伸手一把扯下他肩头半旧的狐裘,随手扔给旁边侍婢,然后细心地给丈夫掸去身上的风尘。
女真妇人性子泼辣直接,不绕弯子,粗声粗气开口:
“可算回来了!成年也不着家!被燕地那边骚货拴住了裤腰了?你瞅瞅,这一路北来,吃的这一身灰!这次能呆多久啊?”
完颜宗望浑身疲惫,长出一口气,大手一摆:
“一路骑马昼夜往北赶,骨头都快被寒风吹透了。这次不会走得太快了,怎么也得过了年吧?”
“过了年?”
乌达剌眼睛一亮。
嘴上骂了半天的“不着家”,这会儿全记不起账了。过年的肉,冬至的围,正月的酒,一样一样,全在她脑子里排开了队。
完颜宗望直接在乌达剌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这回,看我弄不死你。”
乌达剌翻了个白眼,回头看了眼一屋子姬妾:“忙不死你。”
两个侍婢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
屋内女眷并不回避。被赐给他做妾室的辽国公主耶律余里衍,带着其余姬妾垂手侍立一旁,低眉敛目,不敢随意插话。
完颜宗望的目光落在耶律余里衍脸上,伸手过去,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乌达剌当即眼眉一竖,嗓门陡然拔高:“怎么?这刚踏进家门,就想聊骚?”
耶律余里衍身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
如今她站在这里,站成了这间屋里最安静的影子。这位辽国的公主,如今连喘气,都学会了看人脸色。
乌达剌是女真本部长大,行事爽利野性;耶律余里衍虽然也是北方部族,但毕竟辽国受中原文化影响很深。她一身辽式宽袖衣衫,安安静静缩在屋角,拘谨柔弱。两相映照,对比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