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一路沉默。她侧着头靠着车窗玻璃,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快速后退的街景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子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司机拧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沙沙的电流声之后,调频电台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车厢里响了起来。
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柔软和疲惫:
“各位深夜还在路上的朋友,你们好。这里是‘宁海夜语’,我是你们的守夜人小柔。现在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这座城市还在睡,但我知道,还有很多朋友在街上、在车上、在某个还没熄灯的房间里醒着。也许你有心事,也许你在想一个人,也许你只是今晚睡不着——都没关系。深夜的电台,就是收留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所有在深夜独自赶路的人,希望它能陪你走完最后一段回家的路……”
音乐的前奏响了起来,钢琴声清清冷冷的,然后是一把女声,清冷而温柔。
“是冰冻的时分,已过零时的夜晚。往事就像流星刹那划过心房,灰暗的深夜是寂寞的世界,感觉一点点熟悉一点点撒野......”
李曼的肩膀忽然开始颤抖。
她先是无声地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音乐击中了某个绷到极限的开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咬着嘴唇想忍,但忍不住,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韩学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
这一刻,李曼像是找到了一个支点,猛地转过身来,把脸埋进了韩学涛的胸口,紧紧拽着他胸前的衣襟,哭声从压抑的啜泣变成了一种撕心裂肺的号啕,闷在粗布工装的布料里,变沉变钝。
“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去找他……”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结果他……他让我退后……”
韩学涛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后退的街灯上,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视野里滑过去。李曼的哭声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响着,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能感觉到她攥着他衣服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平日里文文静静的女孩。
他没有说话。
对于李曼的感受,他完全能够理解。
为父母担惊受怕了好几天,精神紧绷得仿佛随时会断,其中有一天还是她二十岁的生日。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见到了父亲,结果从头到尾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上。
那种委屈,不是道理能讲平的。
他忽然想起李际全在夜路上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大局、长远、迟早会捞起来、遭遇都是资历——那些话放在李际全的语境里全是道理,可放在李曼的角度呢?
人生并不是讲道理就能过好的。
韩学涛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