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政堂还有半条规矩——复修官入院第一课,各自讲一件自己的旧事。」
「不讲你们的功。功,考功档里都有,我看过。」
「讲一件你们办成了,可後来自己回头看,没有办对的事。」
堂内几位复修官,神色各异。
洪茂咧了咧嘴,像是早知道有这一遭,第一个开口。
「那我先来。」
「我平陇西矿乱,你们都知道。带兵进山,血战七日,乱平了,首恶枭首,矿重新开了,朝廷给我记了功,升的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截。
「没人知道的是—那些矿工,起初不是反。」
「是矿上欠了他们三个月的工钱。他们推了几个人下山递状子,状子在县里压了一个月,没人接。他们才封的矿。」
「我带兵进山的头两天,山里其实递过话出来,说只要补了工钱、办了矿监,他们就散。」
「话递到我这儿的时候,我已经把他们当乱民了。兵围都布完了,箭在弦上我想的是,谈什麽谈,谈了,朝廷的体面往哪儿搁。」
「打完了才知道,死在里头的矿工,多一半,家里都收着那三个月的欠条。」
洪茂擡起头,看着沈青崖,又像是看着当年的自己:「我的刀,没有挥错人——首恶确实该杀。」
「可我拔得太早了。」
「早了两天。」
「这两天里能活下来的人,我这辈子,还他们不清。」
堂内无人出声。
林卓接了下去。这位素来从容的知府,说自己那桩事的时候,语速比平日慢了一半。
「我修过一条渠。南阳府志上有———三十里,灌田一万四千亩,考功记的上上。」
「修渠要迁民。渠线上三百二十七户,按章程,每户补偿田价、屋价、青苗钱,一文不少,我亲自核的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