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修撰厅,苏秦没有立刻动笔。
他把三份回文摊开,又把秋粮原令的全文誊在纸头上,而後取了一张白纸,做他这些日子学会的第一件事。
拆题。
不得扰民,四个字,拆成四问。
第一问,扰是什麽。
征粮本身算不算扰?不算。
按定额、按期限、按名册徵收,是朝廷正赋,天经地义。清沅县令把征粮等同於扰民,错在这里。
那什麽算扰?苏秦提笔,一条一条列。
额外加派。无据收费。强拘民夫。暴力催征。收粮不给凭据。借征粮之名压价强买。
列到第六条,他停了停,把临河县那份回文又看了一遍。脚力钱、仓耗钱,县令说是历年旧例。
旧例。
这两个字最滑。天下多少苛捐,都披着旧例的皮。他在列出的条目後头补了一句,凡无明文法源者,不得以旧例为名附收。
第二问,民是谁。
不只是纳粮的丁户。还有受灾的村户,孤寡老弱,收成折损过半的贫家。这些人若一体照征,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是最大的扰。可若一体全免,正赋从何而出?
得分开。受灾的是一类,未受灾的是一类。受灾之中,灾轻的又是一类,灾重的又是一类。
第三问,徵收的边界在哪里。
正赋可征。额数是户部核定的,白纸黑字。边界就画在这个数上。数内为征,数外为扰。这一条最硬,也最好查。
第四问,不得二字,靠什麽立住。
一句不得扰民,没有下文,就是空话。得让地方知道,越了界会怎样。谁登记,谁覆核,多收的怎麽退,经手的名字记在哪里。
四问拆完,天光已经偏午。
苏秦在纸角上,写下五个熟悉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