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帝都，天街两旁已经挂起了素色彩绸，百姓奔走相告北境大胜的消息，孩童提着花灯在巷子里追逐嬉闹，满城都飘着凯旋将至的喜气。
可此刻郑家大宅的内堂，却像浸在隆冬的冰水里，连空气都沉得发闷。
郑怀安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只青瓷茶杯。杯沿的热茶晃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却像毫无察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窗外隐隐传来街坊的锣鼓声，是百姓自发排练迎接陛下的乐舞，一声声敲在他心上，像催命的鼓点。
“叔父！”堂门被轻轻推开，郑文轩快步走了进来，反手拴上门闩，额角带着薄汗。
“怎么样了？”郑怀安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焦躁，“尾巴都处理干净了？”
“叔父放心。”郑文轩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军器监那两个经手炸药图纸的管事，我给了他们两万两银子，说是安排他们出城避风头，哄着他们出了城。出帝都三十里的乱葬岗，家里的死士动的手，尸首就地掩埋，做得干净，没人看见。”
他顿了顿，接着道：“还有族里负责跟北境信使对接的两个旁支子弟，昨天夜里都‘染了急病’暴毙，尸首已经连夜火化，骨灰撒去了城外河，动手的人都是咱们家养了十几年的死士，办完事后，我亲眼看着他们投了河，没留一个活口。”
“好……好。”郑怀安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松，指尖却还是凉的，“出城的时候，没人看到吧？”
“叔父放心，都是夜里走的暗巷，一定看不到。”郑文轩抹了把汗，脸上挤出一点笑，“所有跟此事沾边的人，全处理干净了。”
郑怀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忌惮：“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北境、西番十几万联军，都被他打了个全军覆没。楚骁这小子，命怎么就这么硬！”
“叔父，那……陛下回京之后，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郑文轩到底年轻，提起楚骁还是忍不住发怵，“他这次大胜而归，威望正盛，万一铁了心查炸药的事……”
“怕什么？”郑怀安放下茶杯，脸色一沉，语气硬了几分，“查无对证，死无对证。没有真凭实据，他楚骁再狠，也不敢贸然动几大世家。真逼急了，我们拧成一股绳，地方生乱，他这皇帝也别想坐安稳。”他顿了顿，眼神阴鸷：“他没有真凭实据、绝不敢轻举妄动。”
郑文轩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叔父说得是。只要没证据，他就拿咱们没办法。”
“辛苦了。”郑怀安拿起桌上另一杯温茶，推到他面前，语气缓和了几分，“跑了几日了，喝口茶歇歇。等这事彻底过去了，叔父给你谋个户部主事的缺，以后郑家的家业，还得多靠你。”
“多谢叔父！”郑文轩面露喜色，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刚下肚没片刻，他脸色忽然一白，腹中骤然传来刀绞般的剧痛，疼得他踉跄半步，扶住桌沿才没摔倒。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郑怀安，声音都抖了：“叔父……这茶……这茶里……”
“你知道的太多了。”郑怀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放心，你的妻儿我会好好照顾，给你留个后，逢年过节香火不会断。”
“我是你亲侄子啊！”郑文轩捂着肚子，疼得蜷缩下去，额头上冷汗直冒，眼里全是不敢置信，“我为郑家做了这么多……叔父！”
郑怀安别过脸，不再看他。堂内只剩郑文轩压抑的痛哼，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归于死寂。他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眼睛还圆睁着，仿佛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叔父会为了灭迹，对他下杀手。
郑怀安对着门外淡淡开口：“进来吧，处理干净点。”两个黑衣死士推门进来，抬着郑文轩的尸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