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他好像掀开了什么无形之物,带着李周巍走到了一处树荫之下,四处寂静无声,能见一处石台,两个石凳,四处都是枯枝败叶,好生荒凉。
蒋合乾道:「请罢——请罢。」
李周巍在那石桌旁站了,目光落在桌面上,便移不开了。
案上竟然有无数山川起伏,亭台楼阁,黎民密密麻麻如同蝼蚁,修士穿梭如星,竟有一方小小的世界,就这样落座于案台之上!
蒋合乾笑道:「这就是颍川了!」
李周巍忍不住赞道:「好手段!」
蒋合乾却早已见怪不怪了,他将大筐放在一旁,在石凳上坐了,拉起袖口来,道:「这是真君的手段,把当世的颍川收下来了,祂与那位太元真君各执一金,说是分玄二端,不得轻动,动则有天地之金变,于是守着这一分地,也算一点造化功德。」
李周巍道:「真是神仙手段。」
蒋合乾端坐着,他的面上已经见不到当年被复仇怒火折磨的痕迹,反而有一股出尘在外,避世修行的仙味,笑道:「李周巍——我也是多年不曾回湖了,真是万分想念。」
他有些落魄地道:「我实是靠着祖宗的恩德——当年蒋家尚在,景略真人北下,去湖上借那一枚【六辛齐金令】,于是有了人情,王氏这才前来庇护我——将我送去了蓬莱,离世修行——」
「那天地中说是清静,却也无聊,我天资不足,待在那宝地如坐针毡,就来到此地替王家人看山,做一樵夫猎户,很有趣意。」
李周巍点头,笑道:「这事情,我家中略有耳闻,郁氏倒在我们手里,也有郁家人替我们讲了那【六辛齐金令】的事情,世间有几个人,能得前辈这样的潇洒?」
蒋合乾笑了一声,眼中终于多了一点复杂,问道:「郁家人如何了?」
李周巍道:「前辈云游四方,他们早已归降我族中,如今不过是湖上一员而已。
蒋合乾道:「这郁家人未做半点好事,上下都是血淋淋的,我蒋家曾经也是名门望族,他郁家人——曾是挤进我家门户,娶了个嫡系女子的外姓而已,夺了这密林去也就罢了,实在专戾——我当时被仇恨蒙了眼看不清,如今想想,哪怕没有我出手,他们的灭亡也是指日可待——」
李周巍叹道:「只是蒋氏——」
蒋合乾听了这话,摆手道:「早就是过眼云烟了,我曾经是恨郁氏的,后来也知道,蒋氏的衰败本就是注定,一如后来郁家的衰败,这些事情从前就有,今后也不少,什么蒋氏!蒋氏就是郁氏,郁氏也是蒋氏,什么蒲、池、鲁、安之流,都是一家人,熙熙攘攘,到底是自家人害自家人。」
身为紫府修士,到何处都是叱吒一方,他却只满足于在山中生活,唏嘘不已,道:「周巍,我其实也明白了,那望月湖蒋家也好,郁家也罢,后来又有你李家,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抢着做主人,只见其利,不见其苦,复有何益?」
他这人端坐原地,说到此处,竟然潜然泪下,李周巍久久不言,好一阵了,蒋合乾方才收起哀容,愧道:「其实,我是替王寻大人来见你的。」
「他们秉持祖训,不得见你,你我身上还有些因果,因此才派我来这一趟。」
他道:「王寻说,当年和你们的因果——早就为之一清了,只是——仍惦念着一点助道之谊,还有一些宁李之间的交情,由是求了真君,有些许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