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范蠡说。
“你泛舟五湖、功成身退,那是你的选择。”
“我愿留下辅佐大王,守这越国山河,守我们共同打下的基业。”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觉得君臣一场,同生共死数十载,勾践哪怕铁石心肠,也该有一分温热留给他。
可他忘了,铁石心肠的人,从来只有石头,没有温度。
文种缓缓阖上竹简,指尖摩挲着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墨痕。
他忽然很想问问天幕上那个早已逝去的荀彧,你后悔过吗?
后悔把一生心血付给一个注定要与你分道扬镳的人吗?
后悔在那个人将你留在寿春时,没有转身离开吗?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声。
因为他心里清楚,荀彧也好,他自己也罢,都走不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前路艰险,不是不知道帝王心术无情,只是一旦认定了那个人、那条路,就再也放不下了。
“此所谓,兔死狗烹乎……”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棂,像在为半生不死的君臣情分敲着连绵不绝的丧钟。
文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入黑夜,久到连烛火都燃尽了最后半截。
他伸手抚过案上那卷兵书,指尖触到冰凉的竹面,声音又低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荀彧以汉室为枷,至死不肯低头;我以旧情为障,到如今才肯睁眼。”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苦笑。
“到头来,竟是一般的下场。”
殿外传来细碎的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