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攒下来的,不值钱,但都是真的。”
这行字写在纸面靠下的位置,上下各空了一行,像是写到这儿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想了想,才接着往下写。
“你上次在电话里叫我马老师。我不敢当这个称呼。我就是一个县医院的急诊科主任,干了二十年,没发过论文,没拿过奖,职称评了两回都没过,后来也不评了。白板是我刷的,数据是我填的,但那面白板在走廊上挂了三年,除了我自己看,没人看。”
贺知舟的呼吸浅了半拍。
“你来了以后不一样了。不是你教了我什么新东西,你教的那些我大部分都知道。是你让我知道,我那面白板不是挂给自己看的,是有人会看的,是有用的。”
信纸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松了一点,笔画的力道轻了,像是写了很久手腕有点酸了。
“你叫我马老师,我不敢当。但你让我的白板有了用处,这个恩情我记住了。”
落款写在右下角,两个字,“志强”,没有日期,没有敬语,笔画收得干净。
贺知舟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对折回去,纸面贴纸面,压了一下。
他拿起那沓三十七页的纸。
回形针别在左上角,银色的,夹得紧。第一页的标题是手写的,字比信里的小一号,工工整整:“基层急诊科二十年问题汇编”。标题下面一行小字:“整理人:马志强安庆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
他翻到第十二页,左手拇指压着纸沿。页面中间偏上的位置,一段话用引号括着,后面标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李建国,原急诊科副主任,2021年调往合肥”。
翻到第十八页。小周的话占了半页,字迹不是马志强的,像是从微信截图上抄下来的,有几个错别字没改。
翻到第二十三页。规培生的建议列了一整页,每一条前面标着数字序号,从1到14,第七条被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标注了两个字:“要改。”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速度不快,每一页停两三秒。纸面上有铅笔的,有签字笔的,有圆珠笔的,还有几页是打印的表格,表格的空白处填满了手写的批注。三十七页纸里混着至少五六种笔迹,深浅不一,新旧不一,有的墨迹洇开了,有的字压在格线上方方正正。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纸沿上蹭了一下。
末页是一张表,四列,标题分别是“问题”“提出人”“年份”“现状”。最后一列“现状”里填着三种答案:已解决、未解决、部分解决。“未解决”的条目占了大半页。
贺知舟把三十七页纸摞齐了,回形针重新别回左上角,银色的金属夹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他拉开床头柜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
抽屉里不空。左边靠里的位置放着一个文件袋,透明的,里面是省卫健委签发的质控中心主任任命文件,红头,盖章,对折了一次。文件袋旁边是一份邀请函,半年前北京研讨会的,封面上“贺知舟”三个字是打印的。
他把三十七页纸和那封信一起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