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刚亮,李金生就带着马六下了山。
老君崖到柳树沟,十里山路。下过雨的地没干透,石头滑得跟抹了油一样。马六腿上有伤,走得慢,嘴也不闲着,一路走一路骂,从天气骂到山路,从山路骂到鬼子,最后骂到赵大炮。
“那个没良心的,昨晚说好给我留半壶水,今早一看,壶是空的。就剩两口水,也不怕呛死自个儿。”
“你少说两句,省点劲走路。”李金生在前头开路,眼珠子不停扫着两边林子。
“哥你不懂,骂出来,腿就不疼了。”马六瘸了两步,忽然压低嗓子,“到了柳树沟,咱怎么说?就说咱是炸了矿出来的?万一有鬼子的眼线,不全漏了。”
“先别进村。到村口老井停下。那村有我爹的把兄弟,姓孙,老孙头。要是他还在,就能打听出准信。”
“要是不在呢?”
“那就在井边等。等天黑再进。”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柳树沟到了。
村口那棵老柳树还在,半边树皮被剥了。老井就在树底下,青石井台磨得发亮。李金生远远蹲下,冲马六做个停的手势。两人隐进半人高的草稞子里。
李金生盯着村口。半晌,没见着一个人。天都亮了,该有下地的,该有挑水的,该有烟囱冒烟。可整个村子静得吓人,连狗叫都没有。
“不对劲。”李金生压着嗓子。
“是不是鬼子扫荡了?”马六的声音有点发紧。
“下去看看。你走前面,枪别露。有人问,就说东边逃难来的,讨口水喝。”
两人猫着腰进了村。
更静。巷子里落了一地碎秸秆,几家门口板凳倒了,窗户纸被撕得一条一条的。墙上有火烧过的痕迹,黑乎乎一片,从西头一直蔓到东头,像条烧焦的蛇。
“人呢……”马六小声嘀咕。
李金生脚下加快,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老孙头的院。门大敞着,门板上有洞,像被枪托砸开的。地上全是碎瓦罐,水缸豁了半边。墙角一滩暗黑的东西,苍蝇嗡嗡绕着飞。
李金生蹲下,在灰堆里捏了捏,指尖沾上黑红色粉末。放鼻子下一闻,是血。
“鬼子来过。”他站起来,嘴唇绷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