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远离沉墟涧，便越是能看见浊息漫过后留下的痕迹。整片山野像是被抽走了生机，山涧溪流化作墨色，水面浮着一层油腻的灰膜；原本茂密的林木成排枯立，枝干松脆，风一吹便簌簌崩落；偶尔能见到逃散不及的走兽，倒在道旁，皮肉灰败，骨骼泛出淡淡的黑泽，连血气都被浊息啃噬一空。
浊雾在山谷里流转，时不时有一缕缕细碎浊丝自岩层缝隙飘出，像活物一般，在林间游走。陆微一路催动幽泉煞气，在众人身侧撑起一层淡墨护罩，将那些游移的秽丝拦在外面。
“这浊息，竟有趋活之性。”随行的年轻弟子低声惊叹，又带着几分忌惮，“但凡有生机的地方，它便会循着气息追过去。”
“是大地郁积的燥气。”王恒缓步前行，灵息铺开，感知岩层之下的流动，“它不是有心智，只是本能地寻找可以宣泄、交融的出口。旧盟以禁制强行封堵，便是生生压住了这股宣泄的本能，越积越烈。”
一路跋涉，整整一日，周遭地势渐渐低缓。
风里多了水汽，灰雾也变得温润黏腻，裹在皮肤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再穿过一片枯苇丛生的谷地，浩渺的沉月湖，便出现在灰雾深处。
湖面极宽，一眼望不到对岸。往日里这湖水澄澈，据说月夜之下，湖面能映出一轮静月，故而得名。可此刻，整片湖水都浸在浊息之中，水面浮着层层叠叠的灰黑絮状秽物，湖水翻涌，不断有气泡自湖底冒起，破开之后，便散出一缕缕浓烈的浊雾，融入上空那片无边无际的灰霾。
湖岸周遭，旧辅封的遗迹依稀可辨。那些曾经刻满契纹的巨石，大多已经崩裂，符文黯淡，裂痕里渗着黑浊，禁制的力量早已在地脉共振之下瓦解。残存的石块歪歪扭扭散落在湖滩，像是一群倒下的守者。
“辅封彻底失效了。”陆微踏上滩涂，蹲下身，指尖触了触湖水，幽泉煞气微微一探，便立刻收回，“湖底的浊息已经翻涌上来，整片水域都被侵染。我们要找的那条通海暗脉，就在湖心之下。”
几人没有贸然踏入湖水，沿着湖岸绕行，寻一处岩层稳固的岬角落脚，各自取出勘仪。晶石沉入湖水，灵息顺着湖底岩层缓缓下探，一层层剖开厚重的湖积淤泥，追踪那条深埋的地脉。
湖底之下，景象错综复杂。
旧盟当年修筑的分流通道，大半都被泥沙、矿脉淤塞，还有不少地方被浊息蚀出新的裂隙，无数细小的暗流在岩层之间交错奔涌。王恒凝神，灵息穿透层层浊流，向着更深处探寻，终于捕捉到一道更为雄浑、绵长的脉流，自沉月湖底向着东南方向，一路沉落，穿透大陆架，汇入远海。
“找到了。”王恒缓缓收回心神，眼底闪过一丝亮色，“通海暗脉还在，没有彻底崩断。只是沿途有几处隘口狭窄，又积满淤塞，若是直接引浊息冲入，极易在隘口溃决。我们需要疏浚这些节点，再在上游修筑几道缓冲蓄池，稳住流速，再将浊息缓缓导入。”
陆微细细比对勘图，神色稍缓，随即又皱起眉：“可这湖水之内，似乎藏着不少异动。方才探察之时，我感知到湖底有成群活物，气息诡异，不似寻常水族。”
话音未落，湖面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缓缓翻涌的灰黑湖水，猛地一阵剧烈搅动，无数巨大的漩涡在湖面接连生成，浊雾自水面冲天而起。水下传来沉闷、厚重的水声，像是有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小心！”陆微厉声提醒，幽泉煞气瞬间铺开，将几人护在一处。
哗啦！
第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头硕大的鳞兽，躯体如巨鱼，却生着数支弯曲、狰狞的骨刺，鳞片被浊息浸透，泛出灰败的幽光，眼窝空空，没有瞳仁，只不断向外溢出一缕缕浊丝。它在半空一转，重重砸回湖水，掀起滔天黑浪。
紧接着，一头、两头、数十头，接连自浑浊湖水里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