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生日那天,陆沉一个人,去了一趟江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天刚亮,他就出了门,穿一件寻常的夹克,像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寻常的上班族。林晚以为他只是下楼走走,还叮嘱他,中午早些回来,给他做长寿面。
他坐了很久的车,来到江边的一段老堤岸。
司机问他,来这儿钓鱼还是看风景。他笑了笑,说,来见一个老朋友。
司机没听懂。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要见的那个老朋友,是十年前,在这条路边摔过跤的那个年轻的自己。
今天是他的生日。家里人都在等他回去吃长寿面。可他想,在回家之前,他得先来一趟这里,跟那个年轻人,说几句话。
他要找的那个地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条柏油路,还是那棵斜斜探向江面的老榕树,还是那片他当年摔过一跤的、积着水的路边。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块路牙子上的灰,就那样,坐了下来。
江水浩浩荡荡,从他面前,日夜不停地,向东流去。他看着那片水,从清晨,一直坐到了午后。
这一坐,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孤儿院那扇墨绿色的铁门。想起门口那条掉了漆的路,想起大通铺里挤在一起取暖的孩子,想起那个在雪天里,把他一个人忘在窗边、等了整整一天的下午。
那时候的他,太小了,小到还不懂得什么是委屈,只是隐隐地知道,自己是那个站在最边上、没人多看一眼的孩子。
他想起那个想领养他的女人。想起那个女人温柔的手,想起那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面。他想起自己攥着她的衣角,跟着她走了整整半年,以为终于有了家。
他也想起,那个女人怀孕后,他被送回来的那个下午。想起那扇墨绿色的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这些记忆,他从前是不肯想的。它们像旧伤口,碰一下,就疼。可今天,坐在这个江边,他忽然觉得,那些疼,已经不那么尖锐了。
因为那些疼,把他塑造成了今天这个他。而今天这个他,终于,有了一个再也不会把他退回去的家。
他想起送外卖的那些年。想起三伏天里晒得发软的柏油路,想起大雨天顺着头盔往脖子里灌的雨水,想起除夕夜里那个蹲在桥洞下、就着冷风吃盒饭的自己。
那时候他最常来的,就是这一段江边。送完最后一单,他会在这里停下来,看着对岸的灯火,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在这座城市里,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有一年冬天,他就是在这一段堤岸上,摔了一跤。
那天雨下得大,他为了赶时间,骑着车往坡下冲,车轮一滑,连人带车摔在积水里。后座的餐洒了,他膝盖磕破了,渗出血来。
他坐在路边,先去看那份洒了的餐——怕被退单,怕被差评。那时候他一个月挣的钱,经不起一单的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