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太平村村部。
红砖砌成的两层小楼,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院中的老梧桐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浓荫。还没到九点,院子里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
搬着小板凳的老人,干完早活的壮年汉子,还有抱着孩子凑过来闲聊的妇人,乌泱泱挤了一院子。人声嘈杂,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村部上空。
“听说没有,今天李家和张家要掰扯地界的事。”
“张老根那人倔得很,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李家怕是不好过。”
“老话都说当年是老李头占了半尺地,这么多年过去了,白纸黑字的地契,真能推翻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
“张卫国脑子多灵光,又跟镇上干部熟,李家就剩下两个男人,老爷子还躺在医院,拿什么跟张家斗。”
大半村民先入为主,言语之间,下意识就偏向张家。流言流传几十年,早就刻进太平村人的认知里,比起泛黄的纸质文书,村里人更愿意相信口口相传的旧故事。
我跟在父亲身后走进村部大院,瞬间,所有交谈声小了半截,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打量、好奇、同情,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重重叠叠压在身上。
父亲手心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肩膀绷得僵硬,头都不敢随意抬。一辈子守着一亩三分地本本分分过日子,几时被全村人这般围观评说。他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对着我耳边嘀咕。
“砚子,你听听外面这些话,人心都偏向他们,咱们就算拿着地契,怕是……”
“爸。”我轻轻碰了碰他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坚定,“闲话是闲话,凭据是凭据。今天我们不求所有人立刻站我们这边,只求把证据摆上台,把道理讲透亮。”
说话间,张家一行人也到了。
张老根走在最前头,满头花白,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张老脸冷若寒霜,满脸都是寸步不让的执拗。他双手背在身后,扫过院内人群,眼神落到我们父子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张卫国跟在他身侧,一身干净的短袖衬衫,脸上挂着客套平和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剑拔弩张。逢相熟的村民,还会主动点头打招呼,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轻轻松松就收拢周围人的好感。
张家另外两个晚辈跟在后头,沉默不语,稳稳站在张老根身后。
紧接着,村长刘长贵,村里两位退休的老村干部,还有唯一尚且健在、经历过当年分地旧事的老证人王老汉,陆续到场。调解会议室的木门被推开,核心人员陆续走入屋内,看热闹的村民挤在门口、窗边,探着脑袋往里张望,不肯错过半分动静。
会议室陈设简陋,几张掉漆的长条木桌拼在一起,长凳错落摆放。墙上贴着褪色的村务规章制度,吊扇慢悠悠转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村长刘长贵坐到主位,拿起搪瓷茶杯磕了磕桌面。
“安静!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就是调解李家与张家后院宅基地地界纠纷。丑话说在前,今天是村委正式调解,有理讲道理,拿证据说话,不许撒泼骂人,不许拍桌子闹事。谁扰乱秩序,直接请出去。”
话音落下,屋内稍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