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卷着村口的麦壳,吹得院子里凉飕飕的。
白天燥热褪去,太平村看似安静,可整条巷子都透着一股憋闷的劲儿。张家父子走后,院里总算没了争执声,但压在人心底的疙瘩,半点没松。
我爸蹲在台阶上,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抽,地上又落满了烟蒂。他五十岁的人,一辈子老实本分,种地打工,从不跟人红脸较劲。可偏偏生在太平村,夹在张、李两姓的旧怨里,憋屈了大半辈子。
“砚子,你今天是硬气,爸心里痛快。”
他哑着嗓子开口,眼底全是无奈。
“可你不懂村里的水。张老根较真一辈子,张卫国脑子活、会来事,村里不少人都卖他面子。咱们家不一样,你爷爷一倒,外头看着,李家就是没主事的人。真闹起来,村里没人真心帮咱们。”
我蹲在他身边,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心里透亮。
城里讲道理、讲凭证、讲规矩。
村里,讲人情、讲脸面、讲势头。
弱势的一方,哪怕占理,也容易被流言压得抬不起头。
“爸,正因为没人撑事,咱们才更不能退。”我语气平稳,“半尺地是小事,可退让是大事。今天我们趁着爷爷病重息事宁人,往后全村人都知道,李家落难就能随便捏,代代都要受气。”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两张泛黄的老地契,轻轻铺在干净的石阶上。
纸页发脆,边角卷起,几十年的岁月痕迹清晰可见。上面的地界标注工整清楚,四至边界写得明明白白,后院老墙根基,完完全全落在李家宅基地范围内,半分越界都没有。
看着这白纸黑字的凭证,我爸身子微微一颤。
这么多年,村里闲话传了一代又一代,人人都说当年是我爷爷耍赖占地、心胸狭隘。他活在流言里,心里其实也藏着半辈子的疑惑和委屈。
此刻看着老地契,所有不安瞬间消散,只剩酸涩。
“你爷爷……一辈子没做错。”
他低声呢喃,眼眶发红。
我轻轻把地契叠好收好,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底气,也是李家清清白白的证明。
院里安静下来,姑姑和婶子收拾完杂物,叮嘱我们早点休息,轮流守着家里。堂哥在医院陪护爷爷,时不时发来消息,说老人依旧时昏时醒,唯一的异常,就是清醒的间隙,反反复复只念叨两个字:河滩。
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