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罗雨没要户部拨款。”马帅声音渐沉,“他把水寨废置的旧船坞改作了‘振武堂’,木料是拆旧桅杆的,砖瓦是从坍塌的烽燧堡捡的,连那面大鼓,都是用缴获倭寇的皮蒙的。”
马皇后指尖停在“振武生”三字上,久久未移:“你可知他为何定这个名?”
马帅摇头。
“振武,取‘振作武备’之义;雅乐,非单指丝竹管弦——《礼记·乐记》有言:‘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他要的,不是台上唱得热闹,是让那些断了腿的、聋了耳的、哑了嗓子的老兵,重新听见自己心里的节拍。”
她顿了顿,忽而转向马帅:“你昨日呈上的《封神》第八十二回,我看了。哪吒剜骨还父、剔肉还母那段,删得干净利落。”
马帅垂首:“臣……以为太烈。”
“不,”马皇后摇头,“删得好。可你没删尽。”
马帅愕然抬头。
“哪吒死后魂魄无依,飘荡至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以莲藕为骨、荷叶为肉,重塑其身——这一节,你留着,却把‘莲藕为骨’四字,改成了‘金玉为骨’。”
马帅额角沁出细汗:“娘娘明鉴……臣恐莲藕软脆,不合将士刚烈之气。”
“软脆?”马皇后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你可知道,水寨新招的三十个振武生里,有个叫陈跛子的,左腿自膝以下全无,右臂筋络寸断,却能把整部《岳飞传》倒背如流,连岳飞夜读《春秋》时窗外蟋蟀叫了几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马帅默然。
“他第一次登台,演的就是哪吒。没用假肢,只拄一根桃木拐杖,袍角束在腰间,露出半截空荡荡的裤管。他站上台,开口第一句不是唱,是念:‘我骨非金玉,乃莲藕也;藕断丝连,血未冷,志未折。’”
马帅呼吸一滞。
“台下三百水军,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散场时,郑海亲自扶他下台,解下腰间佩刀,搁在他掌心,说:‘以后你讲岳飞,我就守台口。’”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
马皇后合上纸页,静静望着那点跳跃的光:“金玉易碎,莲藕中空而韧,一节断了,上下仍通。罗雨要的不是铁打的金刚,是活着的人——有疤、有泪、会怕、会错,但脊梁不断。”
她抬眼看向马帅:“你替他润色《封神》,我不拦。可下一句‘金玉为骨’,给我改回来。就写‘莲藕为骨,藕断丝连’——若将士们嫌软,便让他们想想,自己断过的肋骨,是不是也这么连着?”
马帅深深伏首:“臣……谨遵懿旨。”
殿外忽有宫人轻叩门扉:“启禀娘娘,东厂番子刚递来急报,福建布政使司查抄海盗赃银十七万两,其中三万两,已由罗提督押运北上,专供振武雅乐购置乐器、刻印曲本、修缮堂舍之用。”
马皇后没应声,只将那张章程纸翻了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批注,字迹比正面更见锋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