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宜用牛皮,非因响亮,实因牛死不怨天,皮韧而忠;
……笛必取苦竹,非因音清,实因竹中空而节节硬,愈压愈挺;
……唱词忌堆典故,须如盐入水,不见其形,但知其味;
……最要紧一条:凡振武生登台,无论演忠奸、扮男女、说古今,卸妆之后,仍是军士。不准称‘伶人’,只呼‘振武生’;不准立牌坊,只许挂名册;不准收束脩,只许受敬茶——茶凉了,重沏;人累了,歇着;心冷了……我们去暖。”
最后一行,墨色最浓,力透纸背:
“人心不是铁板,是活水。堵不住,只能疏。疏得通,才流得远。”
马皇后指尖抚过那行字,良久,才轻轻道:“把这背面,抄一份,明早送西华门,交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马帅躬身应是,却见皇后已伸手取过案头蜜饯碟,拈起一颗,送入口中。这一次,她细细嚼了,腮边肌肉微微绷紧,咽下时喉结轻动,像吞下一小片未化的雪。
殿外风声骤紧,卷着枯枝打在窗棂上,笃笃作响。
马帅正欲告退,忽听皇后问:“孙桥,你说……罗雨写《刘二蛋参军》,为何偏要让那姑娘死?”
他怔住。
“若写成二人终成眷属,刘二蛋升了百户,穿红袍、骑高马,岂不更喜庆?”
马帅喉结滚动:“臣……不知。”
马皇后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因为喜庆是糖霜,裹在苦药外面,哄孩子吃。可将士们不是孩子。他们手上磨的是刀茧,脚上踩的是尸土,眼睛看惯了断旗残甲——真让他们信‘好人好报’,反倒显得这世道太假。”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手中蜜饯碟,那里只剩一颗深褐色的果核,干瘪蜷曲,像一枚小小的、熄灭的炭:“罗雨要的是——让刘二蛋跪在姑娘尸首前,不是嚎啕,是咬破舌尖,把血咽回去,然后抹了脸,拎起刀,走进雨里。”
“那血不流出来,才最烫。”
“那刀不砍别人,先砍自己怯懦的皮。”
“那雨不停,他就不停。”
马帅久久未语,只觉胸口似有滚雷碾过,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抄录《封神》的手——那上面还沾着今晨未洗净的朱砂,红得刺眼,像一道未结痂的伤口。
殿角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
窗外风势稍缓,檐角铁马叮咚轻响,如远山松涛初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