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都御史李谦撩开轿帘。半个时辰前,他刚在通政司递了长达三千字的奏折,痛陈市舶司与民争利、镇国公好大喜功。
现在,他盯着那一百多辆马车,视线在金银和胡椒山之间来回跳跃。
他的呼吸乱了。
旁边轿子里钻出几名给事中,全是大清早一起去递弹劾折子的同僚。
“李大人……这……”一名年轻御史咽着唾沫,“传闻不假,南洋遍地黄金。”
李谦一把扯下自己下巴上几根白须。
痛。
比不上心里的悔恨。
他飞快算了一笔账。按照开海时的圣旨,市舶司的收益百官有年底分红。他刚才不仅递折子要求罢停海贸,甚至还暗讽了皇帝贪求外物。
“折子递上去多久了?”李谦一把薅住轿夫的领子。
“回老爷,半个时辰。通政司的人估计已经送去司礼监了……”
“去要回来!就说老夫写了错别字!”李谦额头青筋暴起,一脚踢在轿夫腿上,“拿不回来,老夫扒了你的皮!”
几名给事中对视一眼,提着袍子下摆,挤出人群朝着皇城狂奔。
清高值几个钱。这些金砖砸下来能把人活活砸死。
街头拐角,一阵铜锣声敲得又急又破。
户部尚书夏原吉根本没坐轿。
老头两手提着官服下摆,迈着两条干瘦的腿,在大街上跑出一阵风。
跑得太急,乌纱帽歪在耳边。左脚的官靴不知掉在哪条巷子,只穿着白布袜踩在发烫的石板上。
几名户部郎中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让开!全给本官闪开!”
夏原吉冲进市舶司大门,一头撞在第一辆马车的车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