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刚升合伙人,手上的案子全是顾氏的。顾晓曼的父亲提出的条件很简单——签五年独家顾问协议,他替我垫付手术费。五年内我不能接任何跟顾氏有利益冲突的案子,不能离开顾氏的法律服务体系,不能……”他停了一下,“不能有任何可能影响顾氏声誉的个人行为。包括感情。”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松开手,楼层数字继续往上跳。
“我没得选。不是不想选,是没得选。我爸躺在icu里,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来不及了。顾氏的协议摆在我面前,厚厚一沓,二十七页。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的,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签了。签完去洗手间吐了。”
五楼。六楼。
电梯门开了。
走廊比四楼的亮一些,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大片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从病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有人在走廊里慢慢走,手上扎着留置针,输液架上的药瓶一晃一晃的,家属在旁边扶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拖鞋蹭着地板的沙沙声。
六二三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门半掩着。沈砚舟推开门,侧身让林微言先进。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门这张,床头摇起来四十五度,一个瘦削的男人半靠在上面。
沈父比林微言想象中还要瘦。病号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骨头的形状清晰得像刀背。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那种银白的白,是灰白的,像旧书页边缘泛起的颜色。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全是针眼留下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可他的眼睛很亮。
林微言见过很多老人的眼睛。修复古籍的时候,有些书页虽然旧了,但只要拿湿布轻轻一擦,墨迹还是清清楚楚的,像刚刚印上去的一样。沈父的眼睛就是那样的——被岁月泡旧了,可里面的光还在。
“林姑娘。”他先开了口。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
林微言走上前,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叔叔,我熬了粥。梨粥,润肺的。”
沈父看着她打开保温袋的盖子,热气冒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把头转到一边去。
沈砚舟说得对。他哭了。
不是那种出声的哭。就是一个瘦削的老人,把头转到一边,肩膀轻轻抖着,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床头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和他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盛出一碗粥,放在床头柜上凉着。粥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升腾,梨子的清甜一点一点漫开来,跟消毒水的味道搅在一起。
过了很久,沈父把头转回来。眼眶是红的,可他没有擦。他让那两道泪痕就那么挂在脸上,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林姑娘,我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用力,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存了五年,存到都发酵了,才终于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