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自己刻的,印了十张,送出去六张。”林微言把书重新装好,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剩下的四张里,这张品相最好。”
沈砚舟把藏书票小心地夹进自己那本《契约**丛》里,合上书,放进袋子。“我会收好。”
中午他们在书市旁边的一家面馆吃炸酱面。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老板娘是个嗓门很大的东北大姐,端面上来的时候会喊一嗓子“炸酱面两份,酱在上面自己拌”。
林微言拌面的时候手腕转得很慢,像是在修复一幅古画。沈砚舟则三两下把面拌好,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两个人吃饭的速度完全不同——她慢他快,但节奏却莫名地协调,像是同一首曲子里快板和慢板的交错。
“下周我要去一趟苏州。”沈砚舟吃碗面放下筷子,“有个案子,涉及一批从苏州旧书店流出的古籍,对方告的是走私。”
“古籍走私?”林微言的筷子停了一下。
“准确说不是走私,是非法买卖。那批书是民国时期一个藏书楼的旧藏,后来散落在不同的旧书店里,有人用了不太光彩的手段把书聚齐了,准备打包卖到海外。”沈砚舟擦了擦嘴,回到工作模式的沈砚舟和逛书市的沈砚舟判若两人,目光锋利,语气笃定,“对方请了三个律师,其中一个是我前律所的合伙人。这个官司不好打。”
“需要我帮忙吗?”林微言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她一个古籍修复师,能帮什么法律上的忙?
但沈砚舟认真地想了一下。“需要。那批书里有几本需要做年代鉴定,对方的律师质疑证据来源,说那批书是民国后期的翻刻本,不是清末的原刻本。如果鉴定结果支持对方,这个案子就悬了。”
“什么时候要?”
“下周五之前。”
林微言在心里快速排了一下手头的工作。“我周三周四都没什么事,你把需要鉴定的书带过来,我帮你做。但我的鉴定报告不一定能在法庭上作为证据——”
“鉴定意见就行。正式的鉴定报告我会另外找鉴定机构出。”沈砚舟说,“但那些机构的鉴定师都太依赖仪器,真正懂古籍的人没几个。我需要你的眼睛——你能看出仪器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说“我需要你的眼睛”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林微言差点以为自己是他律所里的一个同事。但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一件事——五年前他们第一次在图书馆见面,他就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她的目光透过玻璃展柜落在一本宋版书上,他在旁边问了一句“你看书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她问他有什么不一样,他说:“别人看书,你看书。别人的眼睛停在字上,你的眼睛钻进了纸里。”
“行。”林微言把最后一口面条吃完,“鉴定的事交给我。赢了官司不用谢我,输了也别怪我。”
“输了不怪你。”沈砚舟站起来去付钱,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北冰洋汽水,橘色的那种,玻璃瓶,瓶身上挂着水珠,“赢了我欠你一顿饭。”
“你现在也欠我一顿饭。”林微言接过汽水,瓶盖已经被他用桌沿撬开了,“上次在我家你吃了一碗汤面,在公寓你吃了我做的西多士。算起来你已经欠我两顿了。”
沈砚舟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那种被揭穿了什么之后的微妙窘迫。他喝了一口汽水,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就欠三顿吧。到时候一起请。”
林微言用吸管搅着汽水里的冰块,冰块碰撞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嘴角抿了一下,没说什么,但心里在想——这个人连请吃饭都要算清楚欠几顿,大概是在心里记了一本账,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
那她要不要也记一本呢?记他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买的所有书,扣的所有袖扣。然后找个时间,一页一页翻给他看,问他:“沈砚舟,你欠我的不是饭,是一个解释,一个交代,一个你能好好说话、不用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的未来。”
阳光透过面馆的玻璃窗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潘家园的热闹从窗外涌进来,有人在叫卖旧书,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个小孩蹲在连环画摊前不肯走,被妈妈拽着胳膊拖开了,边走边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