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1章 旧书房里见故人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吃饭的时候,沈父把红烧肉夹到林微言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沈砚舟,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林微言说:“微言,叔有些话想跟你说。”

林微言放下碗,坐正了身体。

“砚舟这孩子,不会说话。这点随我,也随他妈。他妈走的那年他十五岁,守灵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亲戚说这孩子心硬。半夜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他以为我也走了,偷偷跑回来,趴在棺材上哭。哭完了跟我说,爸,以后我照顾你。”

沈父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每一页都翻得小心,生怕纸张碎了。

“五年前我生那场大病的时候,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亲戚借遍了,房子也准备卖了。砚舟那时候刚在律所站稳脚跟,手头的积蓄全填了医疗费还不够。后来顾家通过人找到了他,说可以出资帮我治病,条件是砚舟要帮顾家处理一桩跨境的商业纠纷。那桩案子的另一方背景很复杂,顾家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律师全程跟进,砚舟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微言没有说话。这些事她已经知道了一部分——顾晓曼跟她说过合作的来龙去脉,沈砚舟也陆陆续续跟她坦白过一些。但听沈父亲口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不是“真相”的陈述,而是一个父亲在替儿子说那些儿子自己说不出口的话。

“但是顾家有一个附加条件——砚舟必须跟顾家的女儿保持表面上的合作关系,包括某些公开场合的同框。不是真的在一起,只是商业上的配合。砚舟一开始是拒绝的。他在我病房外面打了很久的电话,我隔着门听不太清,只听出来他很生气。后来他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跟我说,爸,我可能要对不起一个人了。”

沈父说着,转头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低着头,筷子搁在碗上,什么都没吃。

“我那会儿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后来过了大半年,我身体好一点了,有一天他自己在家喝闷酒,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落在沙发上。我帮他收手机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相册,看到他存了好几百张照片,全是同一个姑娘。姑娘穿着白大褂在修旧书,姑娘坐在巷口吃糖葫芦,姑娘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沈父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是谁了。”

林微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几百张照片。她不知道这件事。沈砚舟从来没跟她提过手机里有几百张她的照片。她以为那五年他走了就走了,像一刀切断的纸,分得干干净净。但他没有。他在每一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用她的照片把自己的日子填满,像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藏在一个没人能看见的盒子里。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抖。

“后来他酒醒了,我跟他说,你要是还惦记那姑娘,你就去把她追回来。他说不行,说自己没脸回去,说当年把话说得太绝了。我就问他,那你留着这些照片干什么?他说——”沈父顿了顿,“他说,爸,我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吧。不然那五年,我怎么熬。”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红烧肉的热气在林微言眼前氤氲成一片白雾,她低着头,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粒。沈砚舟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林微言想起很多年前,沈砚舟陪她一起去潘家园淘旧书。那时候她看中了一套清刻本的《花间集》,摊主开价太高,她蹲在摊子前面一本一本翻,翻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半路,沈砚舟说去买瓶水,让她在路边等。她等了二十分钟,他跑回来,满头大汗,把那套《花间集》塞进她手里,封皮上还沾着他手心的汗。她问他怎么买的,他说跟摊主讲了一个对折价。她当时信了,后来自己去还价才知道,那套书的价格根本没有对折的余地——他自己掏了剩下的钱,又不好意思说实话。

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他的好是不出声的。他为你做的事,要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自己已经把他忘了,那些事才会从某个角落里忽然浮上来,像那只补过的白瓷茶杯,像那套封皮上沾着他手心汗的《花间集》,像他手机相册里存了五年舍不得删的那些照片。

“沈砚舟。”她喊了他的全名。

他抬起头。她看着他,看到他眼眶泛红,但嘴角抿得死紧,跟沈父说的十五岁时守灵的样子大概是同一种倔强。

“回去之后把那几百张照片发给我。”

沈砚舟愣了一下。

“我要看看你拍的有多丑。敢删一张的话——”她把后半句话咬在筷子尖上,没说出口,但眼里的意思分明是“你试试看”。

沈砚舟看着她,半晌,嘴角终于浮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眉目都舒展开的、压了五年终于被搬开一块石头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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