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蹲下身来,与她平齐。地摊前的位置狭窄,他的膝盖轻轻碰上了她的,谁都没有挪开。
“写了什么?”他问。
“写他随校迁往南方,路上遇见暴雨,耽搁在江边的小客栈里。”林微言指着信纸上几处模糊的地方,“他说他夜里睡不着,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想起家里的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他说……”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他说等槐花开的时候,他就回去了。”
沈砚舟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侧脸被勾出柔软的轮廓,鼻尖上有一粒极小的痣。她的眼睛里映着旧信上的字,像盛着一层温润的光。
“五十,五封我全要了。”林微言抬起头,看向摊主。
摊主咂了咂嘴,又打量了她一眼:“您这太狠了,八十,不能再少了。”
“五十五。”林微言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最后他们以六十块钱成交。林微言把五封信仔细地夹进随身带的宣纸册里,又用丝带系好,才放进帆布包的最里层。沈砚舟付了钱,站起来时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刚才杀价的样子,很像从前。”他说。
林微言把包背好,抬头看他:“从前我杀价可没这么客气。”
沈砚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像旧书页里夹着的一片枯叶,薄薄的,一碰就碎。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市场深处走,树荫越浓,头顶的槐树撑开满枝的叶,筛下碎金子一样的日光。林微言走走停停,偶尔弯腰看一本旧书,偶尔在摊子前和摊主聊几句。沈砚舟一直走在她身后,偶尔被摊主招呼“老板,看看这个”,他就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你以前总喜欢走在我左边。”林微言忽然说。
沈砚舟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时候你说,左边是车来的方向,你要走外面。”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现在你总是走我后面。”
沈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到她左边。他的肩膀擦过她的,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气息。
“习惯。”他说,“以前是怕车碰着你,现在……”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怕你走远了,我看不见。”
林微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下头去看地摊上的旧书,那本《芥子园画谱》就在她脚边,虫蛀得厉害,封皮已经快掉了。她蹲下去把它捡起来,翻了两页,眼前却模糊得看不清字。
“沈砚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涩。
“我在。”
“你当年……”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把书页攥出了浅浅的褶皱,“是不是也像这封信里写的一样,坐在江边的小客栈里,想过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