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自己刚补完的一页。是“相见稀,相忆久”那首。眉黛色的补纸与原页的黄褐底色倒是衔接得平整,只是补笔处到底沉了些,像是心里压着事的人写出来的字。
“陈叔,你说……”她斟酌着开口,“一个人把苦衷藏了五年,一个字都不解释,到底是不信任,还是太信任?”
陈叔笑了笑,从怀里掏出烟斗,又想起工作室不能抽烟,悻悻地放了回去。“你小时候在巷子里追猫,摔破了膝盖也不哭,躲在你爸身后,等天黑了才一个人偷偷抹眼泪。那时候你才六岁,就知道有些疼不能让人看见。”
他顿了顿:“小沈那孩子,跟你是一样的人。”
“可我不想要一样的人。”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想要一个……能在我面前哭的人。”
“他哭的时候你没看见,不代表他没哭。”陈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旧书灰,“傻丫头,这世上最深的墨,从来都不是涂在纸上的。”
林微言盯着那页《花间集》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毛笔,蘸了清水,在补纸边缘轻轻晕开。
墨色淡去,原纸的纹路渐渐显现。
那天晚上九点,沈砚舟发来消息:修复台上那页“相见稀”的眉黛色,要不要换一种?我托人从徽州带了松烟墨,颜色淡些。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想起顾晓曼说的那句“他连一顿饭都没和我单独吃过”。又想起那份文件袋里,收据背面那句被水洇开的字。
她打字:为什么是松烟?
他回得很快:松烟淡而不薄,和你那页纸的年代更近。而且——
消息停在这里。她等了一会儿,屏幕又亮起来:
而且我想让你补完的时候,看起来不那么累。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书脊巷的路灯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团暖黄。林微言把手机扣在修复台上,拿起那张补了一半的纸,对着灯看。
纸的纹路清晰如溪流,墨色浅浅地附着在上面,像是从纸里长出来的。
她重新蘸了墨。这一次,她让笔尖在瓷碟里多停留了一秒,让墨汁渗进笔肚的每一根毫毛。落笔时手腕放松,像在给一个沉睡的人盖被子——轻,匀,不惊动梦。
补完最后一笔时,她发现自己在哼一首歌。是大学时沈砚舟总在图书馆哼的那首,调子模糊,她从来没问过名字。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
明天见吗。
发送之后她没等回复。她走到窗前,看见陈叔的旧书店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雨后的夜空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宣纸,几颗星子稀稀疏疏地挂在那里,照在书脊巷的老槐树上,也照在她窗前的旧书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