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你在宿舍修这本书的时候,打翻过一杯茉莉花茶。茶渍洇在右下角,你当时说,等以后技术好了再修。”沈砚舟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份证据,“但那杯茶是你故意打翻的。因为那天我打电话跟你说,我要去美国了。”
工作室里很安静。巷子里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被湿漉漉的空气闷住,传不远。林微言盯着那页书,盯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竹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沈砚舟。”她的声音对着窗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书。说清楚。然后——”他顿了一下,“然后看你愿不愿意让我留下来。”
她转过身。他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个牛皮纸包的边角,没松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比五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锋利,眼窝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像在法庭上盯着对方证人,专注得让人无处可躲。
“五年前你说走就走,连面都不肯见。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去了你家,你爸说你搬走了。”林微言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回来,拿一本破书,说一句‘我回来了’,我就该感恩戴德?”
“那本书不是破书。”沈砚舟把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花间集》,和她正在修的那本同一个版本。但这本保存得极好,封面完整,内页洁白,只有扉页上有几行字,是林微言的笔迹。
“你当年修的第一本《花间集》。”沈砚舟把书翻到扉页,“你修完卖给了我。两百块。我给了你五百,你说太多了,找了我三百。那三百块钱,我夹在这本书里了。”
他把书递过来。林微言接过去,翻开。扉页和正文之间,夹着三张一百元的人民币。旧版的,背面是红色花纹的那种,现在已经不流通了。钱压得很平,边缘和书页一样齐,像是被压了很久。
“你一直没花?”
“没花。”
她盯着那三张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工作台上,推到牛皮纸旁边。“书我收下了。钱你拿走。”
“林微言。”
“沈砚舟,你听我说。”她抬起头,直视他,“五年前的事,我不想知道。你爸生病也好,顾氏合作也好,你被逼无奈也好——我不想知道。因为不管什么理由,你选择了推开我。你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沈砚舟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像法庭上被对方律师当庭指出证据瑕疵时的样子,沉默,但不退让。
“你说得对。”他开口了,“我选了一次。但我选错了。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那通电话。如果我当时换一种说法,换一种做法,你会不会还在我身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他承认了,“但我要说。因为不说,你永远不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我在美国,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我爸的病历我看了几百遍,每一张化验单我都背下来了。顾氏的钱救了我爸的命,但那笔钱是我拿我的下半辈子换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林微言没说话。
“意思是,我签了一份协议。协议规定,在顾氏的案子结束之前,我不能跟任何人有‘影响顾氏声誉的私人关系’。包括你。”沈砚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琴弦被指甲划过,“我本来打算三年内解决。但案子拖了五年。五年里,我不能联系你,不能见你,不能让你等我。所以我选择了最蠢的办法——让你恨我。”
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落了几朵,飘在窗台上。林微言看着那几朵花,白色的,小小的,像被揉碎的纸屑。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沈砚舟的号码拨了三十七次,每一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第三十八次,她放弃了。她把手机扔进抽屉,把沈砚舟送她的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搬到楼下垃圾桶旁边。但那个纸箱在垃圾桶旁边放了一整夜,她半夜爬起来又搬回了房间。后来她把纸箱藏在床底下,一藏就是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