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5章 一碗汤药三分苦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母亲的手没停,把一根发黄的菜叶掐掉,扔进脚边的竹篓里。“进来坐吧。饭马上好。”

没有寒暄,没有笑脸,也没有逐客令。沈砚舟把点心放在桌上,叫了声“阿姨”,在方桌旁的长凳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法庭上等待宣判。

林微言去厨房倒茶。回来的时候,看见母亲正把一碟椒盐点心往沈砚舟面前推。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打发一个上门收废品的,但林微言知道那碟点心的位置——正好在沈砚舟右手边,茶杯和筷子之间,一个不用伸手就能够着的距离。

母亲在打量他。用一种外科手术式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沈砚舟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回避,不讨好,偶尔拿起茶杯抿一口,偶尔回答一两句母亲关于镇江天气和交通的闲话。

“小沈。”母亲忽然开口,择菜的动作没停,“你是做什么的?”

“律师。”

“律师。”母亲重复了一遍,把一根菜梗掐成两截,“我有个表姐的儿子也是律师。在北京,听说一年挣不少。就是忙,顾不上家。”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沈砚舟脸上,“你忙不忙?”

这句话听起来平淡,但沈砚舟听懂了。他放下茶杯,回答得很慢:“忙。但以前忙错过一些事,现在不会了。”

母亲没有接话。她把择好的菜收进竹篓,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林微言身边时,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饭桌上,父亲回来了。他进门看见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小沈?微言提过你。坐坐坐,别客气。”父亲比五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林微言一模一样。他坐下来,先拿起一块豆沙点心咬了一口,说“甜了”,然后看向沈砚舟,“你特意买的?”

“椒盐的也有。”沈砚舟指了指另一盒。

“椒盐的给你阿姨。”父亲把豆沙点心放下,“我血糖高,不能多吃。她管得严。”他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你阿姨这个人,嘴硬心软。当年微言从北京回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嘴上不说,晚上偷偷在厨房哭了好几次。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熬汤。”

沈砚舟的筷子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晶莹剔透,像某种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五年前那个冬天,他在北京医院的走廊里接到顾氏的电话,沈父的病危通知单攥在手里。他做了那个决定,拨通林微言的电话,说了最狠的话。然后他站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听着电话挂断后的忙音,站了整整一夜。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镇江的家里,林微言的母亲正坐在厨房里,对着灶台上的火苗发呆,灶上煨着一锅汤,从早上煨到半夜。

那锅汤后来倒掉了。母亲没有告诉任何人。

“小沈。”林微言的父亲给他添了勺汤,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当年的事,微言跟我们说了个大概。我不问细节。但你记住一句话——我们家虽然穷,但骨头硬。你当年伤她那一刀,伤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以后要是再伤,就别来了。”

“爸。”林微言低声叫了一句。

父亲摆摆手。“吃饭吃饭。汤凉了。”

饭后,林微言去厨房洗碗。沈砚舟要帮忙,被母亲一个眼神挡了回去。他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树根附近长了一圈青苔,矮墙上的瓦片缺了两个角,大概是去年台风吹的。砖缝里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他蹲下去细看,是两个字母,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是“s”,小的那个是“l”。刻得很浅,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但仍然清晰。

“她六岁的时候刻的。”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舟站起来,回头看见她端着一杯茶,站在堂屋门槛上。“s是‘沈’?还是‘书’?”

沈砚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猜是‘沈’。”母亲走过来,把茶杯递给他,“她小时候有个毛病,喜欢的东西都要刻上记号。她爸的钢笔上刻了一个‘林’字,我的梳子上刻了一个‘芳’字。后来长大了,不刻了。但这棵树上的字,一直没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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