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拿着那本诗集的手微微发颤。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只写了半首诗,没有标题,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你说你会在书里藏一封信给我。我找遍了所有书,没有找到。后来我想,也许你藏的那封信,从来就没有放进书里。”
沈砚舟合上诗集,看着林微言。
林微言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台面,脸色有些发白。她看着那本诗集,又看着沈砚舟手里的《花间集》,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被慢慢理顺了。
“你姑姑和我爸,是怎么认识的?”
“顾晓曼说过,她姑姑1978年在洛阳插队。你爸1978年在洛阳进修。他们可能是在某个书店或者图书馆认识的。后来你爸回了镇江,她姑姑回了北京。再后来——”沈砚舟停顿了一下,“顾晓岚终身未婚。”
林微言闭上眼睛。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十一岁,对父亲的记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父亲坐在台灯下看书,父亲在书架上摸书脊,父亲教她认繁体字。她对父亲的感情生活一无所知,只知道父母很恩爱,从来没吵过架。
但如果父亲和顾晓岚之间有过什么,那母亲知道吗?
她看向林秀兰。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本《人间词话》,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过分。她把书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林伯远购于洛阳,1978年5月”。在那一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的是铅笔,颜色很淡——“赠予顾晓岚,1978年7月”。
“妈。”林微言的声音很轻。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女儿。她的眼睛有些红,但目光很稳。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你爸当年从洛阳回来,跟我说过。他在那边认识了一个北京来的姑娘,两个人在书店里认识了。他说那个姑娘很聪明,读过很多书。他帮她找了几本书,她给他留了一本诗集。”林秀兰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台面上,“他说,那个姑娘喜欢他。但他已经跟我定亲了。所以他回来了。”
林微言站在那里,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看着母亲——母亲63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岁月刻出来的年轮。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林微言知道,母亲不是不在乎。母亲只是把在乎的东西压得很深。
“那本诗集你爸带回来了。”林秀兰看着那本顾晓岚的手抄诗集,“他说留着当个念想。那个年代,两个人认识了,聊过书,然后各自回了各自的地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砚舟把那本诗集放在柜台上。他看着林秀兰的侧脸,忽然想起顾晓曼说过的一句话——“我姑姑这辈子没嫁人,但她从来不后悔。”他以前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看着这本薄薄的诗集,看着那些娟秀的小楷,忽然觉得他懂了。
“林老师,”沈砚舟说,“这本诗集,我能不能拍几张照片?我想带给顾晓曼看看。”
林秀兰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砚舟拿出手机,把诗集的每一页都拍了照。拍到那首《寄远》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藏头诗——洛阳林夫。如果林微言的父亲当年看懂了这首诗,他会怎么想?如果顾晓岚知道他看懂了,又会怎么想?
书房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的气味,混着樟木箱子的樟脑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桂花香——后院那棵树开了,九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花香吹了一屋。林秀兰站起来,把那本《人间词话》和《花间集》放回樟木箱子里,只留下顾晓岚的手抄诗集在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