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活名。那便要查,查这活名下,原本该归哪一房。”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开口。宗人府一开,太后得问名,不是为了认他,而是为了借他的名,把那层埋着的嫡庶翻出来。
江砚心里一沉。
宗人府的宗谱副册不止一层。外头翻到的是明面的长房、次房、旁支,像水面上能看见的船;可真正管事的,是压在夹页里的“家法附录”。附录不入正卷,不列宗名,却规定了某些支系一旦牵涉旧案、失祧、改嗣、借养、回归,就该依哪一条家法重定嫡庶。
这就是第二层。
第一层嫡庶,是按出身分;第二层嫡庶,是按家法重新分。前者看血,后者看权。只要家法写得够重,庶也能被扶成嫡,嫡也能被压回旁;只要旧案能被塞进附录,名分就能在纸上换一身衣裳。
而今晚,他们要查的,正是有人靠这层家法,把一个本该不能进宗谱的人,堂而皇之塞进了正卷。
“取附录。”太后道。
内侍应声,双手捧出一只乌木匣。匣盖揭开时,里头没有金银,只有一叠灰白薄册,册面上全是旧年封蜡裂过又重封的痕。宗人府正卿接匣的手明显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翻到中间那页,指尖停住。
页上只有半段条文,却足够让满殿的人呼吸一滞:
“凡正嫡失祧、次嫡未立、外养归门者,得由宗人府会同内廷,依家法第七章第十三条,重定嫡序。重定之后,名从新谱,旧卷不追。”
江砚看着那句“旧卷不追”,眼底微冷。
这不是家法,这是遮羞布。它的意思很简单:只要把人先塞进“重定”里,过去那些不该存在的空白、换名、替录、代入,都能一笔抹平。第二层嫡庶,正是拿这个条文做出来的。
太后在屏风后慢慢道:“江砚,你既敢入宗人府,就该知道,名不是你一个人的名。名后头站着的是房、是支、是祧、是承嗣。你今日说活名,便要说清楚,你这一支,是谁给你开的门。”
宗人府正卿低着头,不敢接话。
江砚却忽然明白,太后这一问,不只是针对他,更是在逼那只藏在家法背后的人自己露手。因为“谁给你开的门”,其实就是在问:是谁动用了第二层嫡庶,把原本该死在旁支上的人,挪进了可继承的位置。
那个人若真在场,便躲不过这句问名。
他抬起眼,望向屏风方向,语气仍旧平静:“开门的人,未必敢认门。认门的人,未必配写家法。臣只知一事,若名分真按宗谱走,便不会有今日这册附录,也不会有人拿重定嫡序四字,替一桩旧错洗成新理。”
殿内一下静得厉害。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把案上的灰都掸开了。宗人府最怕的不是指控,而是有人把家法和宗谱拆开来讲。一旦拆开,很多原本藏在“祖制”里的私心,就会露出底下那层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