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乱世殊途

作者:纳兰木楠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萧羽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面冰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底下有什么在缓慢地翻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说得对。那个人不是她。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侧脸的角度是对的,可她没有那种……像是随时准备回头看什么人的姿态。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身后有人。可婉柔不一样,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她习惯用余光看旁边有没有人需要她扶一把。那种姿态不是能装的。它渗在一个人站立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里。”

林倩没有接话。她蹲在灌木丛后面,目光还落在站台的方向。那两道身影已经转身往车厢里走了,车门正在缓缓合拢,晨雾在她们身后重新聚拢,像是一道正在合上的幕布。她看着那扇门合拢之前最后露出的那一道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她现在应该还在路上。她还没有到站。等她到了站,我能感觉到她。”

萧羽峰把目光从站台上收回来,声音不高:“如果那辆车上的人真的是替身,那她就不在那条路上。宫崎白山放了一条明线出来,她一定在另一条路上。只是我不知道是哪一条。”

而此刻,在站台之上,佐藤奈子正站在车门旁边,目光扫过周围散落的弹壳和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一名日军军官快步奔至车厢旁,躬身看向佐藤奈子,语气带着几分紧绷:“奈子小姐,您没事吧?”佐藤奈子掸去衣襟上沾落的尘土,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用流利的日语开口:“我没事。只是我们还要等到何时?萧羽峰现身了吗?”军官摇了摇头,眉头紧锁:“还没有。方才只有一批义勇军贸然冲杀上来,萧羽峰本人始终未曾露面。远处山林仅发现少量暗哨,他并没有踏入我们的圈套。”

站在奈子身侧、假扮云子的女特工紧张地环视四周,压低日语出声提醒:“奈子,我们已经暴露了。方才这场交火,山林里的人定然看清了我们的模样。”佐藤奈子指尖微微攥紧,抬眼望向萧羽峰潜藏的密林方向。林间一片寂静,看不到半个人影。“圈套已然布下,诱饵却没能钓到最关键的猎物。”佐藤奈子的语气沉了下来,“宫崎中佐的计划,本意就是逼萧羽峰亲自现身。如今只引来一批外围义勇军,这一场行动,只完成了一半。”

身旁的女特工心头一紧:“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继续乘车赶路吗?若是萧羽峰的人不死心,再度发起袭击,我们未必能扛得住下一次。”佐藤奈子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山林。她心知肚明,暗处那双窥视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这里。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女特工,沉声叮嘱:“铃木雅子,记住,从现在起,我是叶婉柔,你是我身边的丫鬟云子。走吧,按原定路线继续前行。就算钓不出萧羽峰本人,也要死死坐实‘叶婉柔就在列车上’的假象。只要关外各处抗日武装依旧信以为真,我们这枚诱饵,就依旧有价值。”

铃木雅子立刻摆出丫鬟侍奉主子的姿态,恭敬行礼,切换成中文道:“六小姐,请上车。”佐藤奈子抬步,缓缓登上列车。车门在她们身后合拢,车头的蒸汽喷出一大团白雾,把整座站台吞没了片刻,又散开了,露出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长长车身。

萧羽峰蹲在老榆树后面,看着那列火车一点一点地驶出站台,在晨雾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的山影吞没了。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她不在那列车上。林倩说得对,那个人不是她。如果她在车上,她不会站在那么亮的地方等人看。她会尽量把自己藏起来,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因为她知道,如果日本人不把她当筹码,她就不需要站在那么亮的地方让人看。”

林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可她不在那列车上,那她在哪儿?”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宫崎白山一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是蛟河铁路线,人多眼快,消息传得开,适合做诱饵。另一条是翻老爷岭的山道,慢,险,但不容易被人发现。他把她放在那条路上的概率更大,因为他不希望她真的被我救走。他需要的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在铁路上,而真正的她已经被安全送到了长春。”

林倩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她?”

“等她到了长春,她会在某个地方被公开亮相。”萧羽峰的声音不高,“那时候我们就能知道她确实在那里,然后再想怎么把人接出来。现在找不到她,是因为她还在路上。她还没有走到那个可以被看见的位置上。”

他收起了望远镜,转身朝密林更深处走去。他走的时候旧短褂的下摆被灌木枝条勾了一下,他没有回头,随手扯开了,继续往前走。林倩在原地蹲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小雯抱着妞妞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轻声问:“林倩姐姐,那个人真的不是少夫人吗?”林倩点了点头:“不是。我认得她。她不在那列车上。她还在路上。”

而在蛟河车站的硝烟尚未散尽的时候,老爷岭深处的山道上,婉柔正坐在一辆没有篷的骡车上,看着山道两侧层层叠叠的密林在晨光中缓慢后退。山路崎岖,车轮碾过碎石和树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偶尔有被惊起的飞鸟从树梢扑棱棱地窜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弧线又落下了。婉柔靠在车板上,云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共用一件旧棉袍搭在膝盖上。她们已经在这条山道上走了七天了。山路陡窄,两侧的松枝交错生长,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碎片,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撕开的水墨画。没有村庄,没有人烟,偶尔在山道转弯的地方能看见一两处被废弃的窝棚,门板歪斜着,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支架。车夫是个沉默的本地人,不爱说话,每天只在歇脚的时候蹲在路边抽一袋旱烟,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护送的日军士兵不多,只有七八个人,走在骡车前后。

云子拢了拢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侧过头对婉柔说:“六小姐,翻过前面这道山岭,再走三天就能到吉林城郊了。上了官道之后,路程就会快很多。我听见那个车夫跟带队的军官说,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走得慢些,但胜在安全,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我们。”

婉柔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收回来:“这个季节的山里,景色倒是不错的。以前在奉天的时候,没有机会走这么远的路。那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总觉得外面的天只有那么大。现在走了这么远,才发现天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远处的山脊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云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看见婉柔鬓角的碎发被山风轻轻吹动,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她想起在奉天的时候,婉柔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她看书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遇到有意思的句子会轻声念一遍再翻页。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看过书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个能让她安心看书的地方了。云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件旧棉袍的边缘上。

骡车转过一道山弯的时候,前方的道路忽然被堵住了。

几道被仓促推倒的土墙、砍伐下来的粗大树干横在山道正中,把仅容一车通行的隘口死死封住。然后是脚步声,从两旁的土坡和乱石后面涌出来的人影。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有人攥着柴刀,有人举着一根削尖的木矛。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人逼迫着来的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了尽头之后剩下的、粗粝的决绝。这些人是本地百姓,不是残兵,不是游匪,是被战火反复碾过之后、已经没有更多可失去的普通人。领头的那个壮年汉子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短褂,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旧疤,已经结了痂,他走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柴刀横在身前,声音粗哑而急促,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车上坐的是什么人?”

婉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见了那些人手里的锄头和柴刀,看见了他们身后那几道被推倒的土墙和横在路中的树干。她侧过头,看见护送的日军小队长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往前涌动的人影上,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掀开车帘站起来,扶着车栏,对着那些正涌上来的人影喊道:“大伙别冲动!千万别动手!”

她那口地道的奉天口音在山道上响起来的时候,前排的人脚步顿了一下。领头那汉子抬眼望过来,看见她站在车沿上,素净的旧衣裳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像是被这乱世裹挟着往前走,却还没有被彻底碾碎的样子。他眯起眼打量着婉柔,像是想在打量里认出什么:“听你这口音,你是本地人?那你为啥坐在日本人的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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