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他们抓的。”婉柔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晨雾,“我是奉天叶家女儿,他们要把我押到长春去当人质,胁迫叶家和关东军合作。我从来没有替日本人做过一件事。你们不要硬拦!他们手里有枪,你们只有锄头和柴刀,冲上来就是白白送命!”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后面的人群里就有人喊了出来:“你说你是被抓的?谁信你!你坐在日本人的马车上,还有大兵护着,哪有半点俘虏的样子!你分明就是投靠了鬼子的汉奸!”
那一声“汉奸”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了婉柔的胸口。她站在车沿上,指甲掐进车栏的木纹里,可她一步都没有往后退。她又喊了一声:“我不是汉奸!我是东北人!我是叶家的女儿!你们要是冲上来,他们真的会开枪!”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带出了颤音,那是真的恐惧——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攥着锄头和柴刀、正朝着枪口走过来的面孔。
可她的呼喊被淹没了。那些攥着锄头和柴刀的手已经开始往前移动了。他们分不清谁是俘虏谁是敌人,在这些人眼里,只要坐在日本人的车上,只要有人替她拿枪,她就是和日本人坐在一起的人。领头那个汉子攥着柴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婉柔看见他迈出那第二步的时候,日军小队长的枪口已经抬起来了。她撕开嗓子拼尽全身力气喊:“停下!你们都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
带队日军小队长临行前接到命令,押送婉柔务求稳妥,优先鸣枪震慑驱离,不到万不得已不许肆意屠戮百姓。可眼下人群悍不畏死步步紧逼,隘口通道被彻底封死,退路全无。
可已经来不及了。枪声响了。第一枪打在领头汉子脚前的泥土里,溅起一小股尘土,他是故意打偏的,那是最后一声警告。可没有人退。第二枪命中第一个冲上来的年轻人。他倒下的时候手里的柴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刀刃朝上,被晨光照出一道细长的冷光,像是替它的主人看了最后一眼天。然后枪声连成了一片,像是有人在用铁锤反复敲击着一块铁板。那些攥着锄头和柴刀的人影一排一排地倒下去,有人想要往后跑,被子弹从背后追上,有人蹲下去护住头,可子弹不会因为一个人蹲下来就绕过他。
婉柔站在车沿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她看见那个领头的汉子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往前伸着手——不是朝日本人伸的,是朝她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血从他嘴角涌出来,把那个字堵在了喉咙里。她看见一个半大的少年被子弹掀翻在地,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矛尖上还沾着昨天劈柴留下的木屑。他倒下去的时候,木矛脱了手,滚落在泥土里,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那些面孔在她眼前一张一张地划过——每倒下一张,就像有人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划了一道深口子。枪声停了。山道上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那些倒在泥地上的躯体,有的还在动,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泥土被血浸成了暗褐色,血腥味混着晨雾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盖住了那堆被推倒的土墙。
婉柔还站在车沿上。她慢慢滑坐下去,膝盖磕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没有哭出声,可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那些已经听不见她说话的人解释:“我说了停下的……我喊了你们不要过来……你们为什么不停下来……”
云子冲上来把她搂住了,用尽全身力气把她从车沿上拖回车厢里。婉柔靠在云子肩头,肩膀剧烈地抖着,可她没有嚎啕,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之后还在往外涌的呜咽。她攥着云子的衣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不该死……他们只是想拦住那辆车……他们以为车上坐着的是日本人……他们想拦住那辆车……他们想拦住……他们不知道车上坐的是谁……”
云子把她搂紧了一些,没有说“不是你的错”这种话。她知道婉柔现在听不进去那些安慰。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婉柔攥着她衣袖的那只手上,安静地让她攥着。车外的日军士兵正在清理道路,有人弯腰把那根横在路中的树干拖开,有人用靴尖把地上的柴刀踢到路边,有人蹲下来把那些倒在路上的躯体拖到路边的草丛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湿泥上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骡车重新启动的时候,车轮碾过那片被浸湿的泥地时颠簸了一下。婉柔感觉到那一下颠簸,她的身体猛地一震,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坐在车厢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
云子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六小姐,您喊了那一声。您喊了让他们停下来。可他们停不下来。您尽力了。您坐在那辆车上,您没有拿枪,您也没有帮日本人做任何事。您只是坐在那里,被他们推着往前走。”婉柔的声音从她肩头传过来:“可我坐在那辆车上。在他们眼里,我就是坐在日本人车上的汉奸。”云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北满,第十四师团临时作战指挥所。
帐外是一望无际的松嫩黑土旷野,没有吉东连绵山林作为屏障,千里平畴一览无余。第十师团依旧留守吉东原地休整,等候关东军司令部新调令,广濑寿助、平贺贞藏并未随军前来北满。营帐之内,只有十四师团师团长松木直亮,师团参谋长大串敬吉大佐,还有几名作战参谋围站在大幅作战地图四周。宫崎白山奉调到此,立在地图之前,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一道蜿蜒的河道。
帐内油灯摇曳,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出马占山义勇军的驻扎位置。宫崎白山指尖沿着那条河流缓缓滑动,目光冷冽:“马占山麾下主力多为骑兵。骑兵作战,人马皆离不开水源。你看,整片旷野之上,这一条支流,就是义勇军营地最主要的取水之地。战马饮水,士兵也依靠这条河补给。”
大串敬吉俯身盯着地图,眉头紧锁:“此地四面开阔,想要摸到这条河上游,要绕一条荒僻小道。那片地带散布义勇军游动哨,迂回部队一旦暴露,全盘计划便会败露,风险极大。”
宫崎白山抬眼,神色没有半分动摇:“今夜,我挑选一支精干的工兵小队,借夜色掩护,走这条无人留意的小道,摸至河流上游。我们不必下烈性毒药把河水变成死毒,那样气味异样,一眼就会被识破。投放鼻疽菌菌种,马匹饮水之后,会四肢发软、浑身虚乏,战马直接丧失冲锋奔袭的能力。人少量饮用虽不至于立刻暴毙,却也会浑身发热乏力,战力大打折扣。”
松木直亮听到这里,瞳孔骤然一缩,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光芒明暗交错,语气带着一丝震颤:“宫崎君,这一招未免太过阴狠。一旦实施,对方骑兵等于直接废掉。”
旁边一名作战参谋连忙上前一步,满脸顾虑:“可是风险实在太高!那条小道离义勇军巡逻范围不远,夜行军一旦被游动哨察觉,小队全军覆没不说,我们的图谋直接提前泄露。再者,鼻疽菌种来之不易,若是剂量把控失当,河水气味异常,也极易被对方识破。”
宫崎白山抬手,指尖叩击地图,语气笃定:“正因为是夜间,旷野黑夜就是掩护。小队全部轻装,不点火、不喧哗,避开主要巡逻路线。菌种我会吩咐工兵严格控制投放量,混入河水之后味道极淡,浑浊的河水之下,很难分辨异样。马占山一心依靠骑兵机动,他绝不会料到,我们不从正面硬碰,反而从水源下手。”
“等到第二日清晨,大批战马饮水之后,大批马匹腿脚发软,跑不起来。他们赖以生存的机动优势直接瓦解。到那个时候,我师团主力再全线压上,失去骑兵冲击力的义勇军,便是瓮中之鳖。”
大串敬吉沉默片刻,看向松木直亮:“师团长,此计若是得逞,确能以极小代价重创马占山。可一旦败露,在关东军内部,我们也要承受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