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画中影

作者:纳兰木楠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婉柔站在那里,目光平视着他:“阿玛,女儿在你眼里不就是一个用来交换利益的工具吗?你让我嫁给萧羽峰,我嫁了。你让我做好少帅夫人,我也做了。你让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按你的吩咐去做了。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笃定,“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婉柔,你想不想嫁给他?’你只是安排好了花轿,安排好了嫁妆,安排好了那一天所有的细节,然后让我坐上去。我坐在花轿里被人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府的门楣。那个画面我记得很清楚。我不是在跟一座宅子告别,我是在跟一个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的人告别。”

叶峰没有打断她。他坐在那里,像一截被钉进太师椅里的木桩,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什么时候也和你三姐一样,脾气这么大了?”

“三姐不理你,是她的错吗?”婉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沉意,“你明知道让五姐去锦州的下场是什么,可你权衡过,还是让她去了。你当着五姐的面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知道你让五姐来帅府陪我小住那段时间,她跟我说了什么吗?”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她说‘六妹,阿玛变了。他问我愿不愿意和袁斌在一起。只要喜欢,他不会阻止我们在一起。我当时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阿玛现在老了,是真的关心女儿了。’”

叶峰没有说话。

婉柔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才放出来的:“五姐当时那么信任你。她以为你是一个关心女儿的父亲。她相信你真的变了。可你又亲手把那份信任毁了。你让她去锦州,让她去劝袁斌退兵。她跪在你面前求你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你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她听了你的话去了锦州,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袁斌倒在她面前,看着他胸口那朵暗红色的花正在洇开,看着他最后一口气叫的是她的名字。她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每天绣并蒂莲,绣完了叠好放进柜子里。她忘记了袁斌已经死了,她只记得他还在锦州给她写信。”

叶峰指尖捏着桌沿,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沉重:“当初是显玗亲自点了五姐的名,那是关东军压下来的命令,叶家根本没有推拒的余地。”

婉柔抬眼看向他,心口一股郁气往上涌,语调渐渐浸上寒意:“可你选择了一个代价最小的——你牺牲了五姐。你说你没有办法,可你从来没有想过——五姐有没有办法承受那份牺牲?她跪在门槛上哭的时候,你坐在书房里看你的信。你听见她的哭声了,可你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出去,没有替她挡哪怕一下。”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喉咙里翻涌,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叶峰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太师椅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跳动的油灯上,火苗在他瞳孔里晃动着,明灭交替。他站起来,走到书房内侧的一扇门前面,推开那扇门,侧过身:“你跟我来,你心里不甘,阿玛明白。过来,我带你认认咱们叶赫一脉历代负重前行的女子,看完你便知晓,叶家女儿的宿命从来如此。”

婉柔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门,沉默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门内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四壁挂着几幅泛黄的画像,像是被收藏了许多年的旧物,边角被虫蛀过,又被人仔细地修补好,用细密的针脚缝合。叶峰走到第一幅画像前面,抬手指着画上的人。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这位,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她是谁吧。孝钦显皇后,叶赫那拉·杏贞,世人皆称慈禧太后。晚清末年,朝堂宗室无人可倚,是她执掌大权数十年,让沉寂许久的叶赫部族重新站到大清权力顶峰。外人只看见她垂帘听政的风光,可谁也不知道,她入宫的时候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姑娘,被送进一座她从未去过的宫殿,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那些等着看她跌倒的人。她在那座宫殿里坐了四十七年,每一天都在替叶赫部族撑着那面旗。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是她在意的人。可她撑住了。”

他掀开第二幅画,画中少女一身关外女真猎装,眉眼桀骜:“此乃是叶赫那拉·东哥。当年海西各部纷争不休,建州努尔哈赤步步蚕食叶赫疆土,她一人牵动四部存亡,一生数次联姻周旋,以自身为屏障,硬生生为叶赫换来数十年喘息之机。世人只笑她是美人筹码,却少有人知,她早已将性命献给部族存续。她嫁了四次,每一次都是她不愿意嫁的人。可她每一次都去了。她不是没有想过逃,可她知道她逃了,叶赫就没了。”

他翻开第三幅画,女子一身后金福晋服饰,沉静内敛:“叶赫那拉·孟古,皇太极生母。早在咱们那位先祖出世之前,她便奉部族之命远嫁努尔哈赤,彼时叶赫与建州仇深似海,她孤身身处敌营隐忍半生,诞下开国太宗,将叶赫血脉融进爱新觉罗皇室,保住了叶赫不至于彻底断根。她嫁过去的时候,叶赫和建州还在打仗。她一个人站在两军之间,两边的人都想杀她。她没有退。她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退。”

三幅画像尽数看过,婉柔的目光不经意扫到案尾那幅破损最严重、几乎一碰就要碎掉的古画。画中女子立于溪前月下,一身便于奔走的劲装,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恨意和坚韧。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张脸,和她自己太像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预料到的涩意:“这位是……苏月?”叶峰的手在画案边缘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婉柔,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意外:“你认识?你怎么知道?”

婉柔的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我在兴安岭深处去过一个叫海兰伙洛屯的地方。那里的百姓把我认成了他们的‘苏月主子’,他们祠堂里挂着她的画像,和这幅画上的面容几乎一样。”叶峰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抚过那幅古画的边角:“她的面相确实和你很像。阿玛告诉你她的事迹——她是咱们叶家真正藏在岁月尘埃里的先祖,也是孟古之后,支撑整个叶赫旁支存续的根基。叶赫那拉·苏克苏比雅。世人知晓她潜伏江南时所用的化名,叫叶苏月。她是叶赫三贝勒的嫡女,自小亲眼目睹叶赫与建州之间的血海深仇,心底恨透了爱新觉罗氏。可她尚有年幼的幼弟留在关外,为护住唯一的幼弟、保全三贝勒一脉仅剩的骨血,她放下私仇,隐去女真身份投身多尔衮麾下,随军南下江南,数次孤身深入乱世执行密令。彼时江南战火连绵,大明崩塌,流民四起。她游走各方汉臣与群雄之间,一边暗中为关外叶赫族人传递消息,一边在乱世夹缝中保全部族残存势力。半生漂泊无依,从未忘却守护族人的本心。待到时局平定、顺治登基,她当年拼死护下的幼弟也长大成人。她倾尽半生经营换来朝堂倚重,向顺治进言,将亲弟安置在盛京——也就是现在的奉天——稳稳扎根关外。我们这一支叶赫族人,便是这位先祖幼弟流传下来的血脉。我叶峰,你叶婉柔,皆是她的后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婉柔,声音沉钝,像一块一块地砸在人心上:“今日我将这四位先辈一一指给你看,就是要你认清宿命。东哥以身阻战乱,孟古孤身入敌帐,苏克苏比雅隐忍半生潜伏敌营、万里奔波护住部族血脉。就连慈禧,也困于深宫数十年制衡朝野。若无当年苏克苏比雅舍下爱恨、半生负重稳住咱们这一支血脉,叶赫三贝勒一脉早已断绝,后世更不会有慈禧执掌朝堂的风光。咱们叶赫能熬过数次灭族危机,一代代在关外奉天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族中男子的刀兵,而是一代又一代叶家女子割舍心意、牺牲一生换来的存续根基。我逼你接受联姻,并非心狠。选择你五姐去锦州,我的心比她更痛。几百年来所有叶赫女子皆是这般过来的。想要部族长久立足,就必须有人扛下这份牺牲。这是生于叶赫那拉,躲不开的命。”

婉柔站在那里,画像上那四双眼睛在烛火中看着她——慈禧的、东哥的、孟古的、苏克苏比雅的——每一双都在看着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翻了很久之后剩下的笃定:“如果现在还是清朝,我们几个姐妹不是被你送到宫里,就是被送到王侯将相身边做妻,来巩固你的权力。你说的这些我懂。可我们是你的女儿,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我们也会难过,也会哭。这些你想过吗?”

叶峰的手指在画案边缘停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钉进泥土里的木桩。

婉柔站在那四幅画像前面,像是在把那些面孔在脑子里反复地过了一遍。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东西:“这些画挂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了。”叶峰的声音不高,“你太爷那一辈就在了。每一代叶家的当家人,都会在女儿出嫁之前带她来看这些画像。你大姐出嫁前看过,你二姐出嫁前看过,你三姐出嫁前也看过。你出嫁那天,是匆忙的,阿玛没有来得及带你看。那时候关外局势紧张,萧羽峰的提亲来得急,阿玛来不及做那些事。可阿玛一直想着,等你回来了,还是要带你看一看。”

婉柔的目光落在那些画像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我——我嫁给萧羽峰,不是你的主意,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叶峰没有回答。他站在她身后,像一扇还没有完全关上的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一些:“阿玛让你嫁人、让你五姐去锦州,不是阿玛心狠。是阿玛站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只看着眼前一个人的疼。关东军在后面压着,伪满的刀已经架到了叶家的脖子上。如果阿玛当时不答应显玗的要求,关东军不会只是说几句重话就走——他们会拿叶家开刀,把叶家当成满洲旧族里“不合作”的例子,抄家、抓人、灭门。阿玛不能拿整座宅子的人去换你五姐一个人的平安。阿玛不是不想替她挡,是挡不住。”

婉柔站在那些画像前面,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笃定:“阿玛,你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可我不会像她们那样活。我会走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是你替我选的,我也要走成自己的。叶赫那拉家的女儿,骨头是硬的。可骨头硬,不代表不会疼。我可以走你替我选的路,可你不能在我走完之后还告诉我——‘你不该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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