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生辰赴念 旧地寻踪

作者:江亦凌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孩子出生没几天,他就抱着孩子回了蓉城,回到了红花东路23号那间闷热的出租屋里,一边顶着酒店后厨高强度的工作,一边独自拉扯着襁褓中的弘宇。孩子的生母唐芳苹,从孩子出生起,就对这个孩子不管不顾,孩子只吃了她19天的母乳,那19天里,她也是敷衍了事,对孩子的哭闹视而不见,常常孩子哭到脸通红,她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身都不肯翻一下。刚满19天,她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彻底断了母乳,之后更是每天不着家,早出晚归,甚至彻夜不归,那间合租房里的小卧室,她再也没踏进去过一步,孩子饿了、哭了、尿了,她全都视而不见,仿佛这个孩子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江霖没有抱怨,只是自己扛下了所有。他想着,没关系,他是爸爸,他能照顾好孩子,能给孩子一个家,能把孩子健健康康地养大。哪怕住在闷热的顶楼合租房里,哪怕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哪怕累到在灶台前站着都能睡着,他也从来没亏待过孩子一分,奶粉选的是最好的,孩子的衣服全是纯棉的,连尿布都洗得干干净净,晒得暖烘烘的。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承载了他这辈子最柔软的时光,也留下了他这辈子最深的伤疤。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孩子,才在这个世界上待了短短三个月,就被唐芳苹所害,永远地离开了他。而犯下弥天大错的唐芳苹,最终也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了代价,认罪伏法,锒铛入狱,只留下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守着孩子小小的衣服,和那个没来得及过完的百天,一夜白头。

那些日子,是他这辈子,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光。弘宇走后,他像丢了魂一样,在那间6楼的出租屋里枯坐了三天,最后为了逃离这座满是回忆的蓉城,他脑子一片空白,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就那样凭着一股执念,从蓉城一路骑回了桑城。一百多公里的路,他骑了整整一天,饿了就在路边啃一口干硬的面包,渴了就喝一口路边买的矿泉水,骑到双腿麻木、浑身脱力,也不肯停下,仿佛只要骑得够远,就能甩掉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就能躲开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到了桑城之后,他不敢回老宅,不敢去孩子出生的医院,更不敢面对老家的亲人,找了城郊一间破败的网吧,钻了进去,从此过上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他天天窝在网吧最角落的位置,饿了就吃一口网吧的泡面,困了就趴在键盘上睡一会儿,醒了就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坐就是一夜,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甚至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弘宇小小的身子,就是孩子闭着眼睛的样子,就是那间闷热的出租屋里,孩子抱着草莓玩偶安睡的模样。

可就连这样苟延残喘的日子,唐芳苹都不肯放过他。她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他的下落,竟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报了警,硬生生把他关进了拘留所三天。那三天,是他人生里最黑暗的三天,四面冰冷的墙壁,隔绝了所有的光,他无数次想过,就这么跟着孩子去了算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

直到他从拘留所出来,遇见了心玥。

那是桑城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和今天一模一样的天气,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是心玥叫住了他。她是蓉城一所小学的实习老师,那天刚刚好回桑城办事,撞见了失魂落魄的他。她没有嫌弃他一身狼狈,没有躲开他满身的颓废,只是给他递了一把伞,递了一瓶温热的水,安安静静地听他断断续续地说完了所有的事,没有指责,没有评判,只有满眼的心疼和温柔。

是心玥,一点点把他从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拉了出来。她陪着他去给弘宇扫墓,陪着他收拾好自己,陪着他从网吧走出来,陪着他一点点找回活着的意义。她告诉他,弘宇一定不希望看到他这个样子,他好好活着,带着对孩子的思念好好走下去,才是对孩子最好的告慰。她像一束光,劈开了他世界里无边的黑暗,给了他重新站起来的勇气,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后来,又给了他可爱的念念,让他破碎的人生,一点点重新拼凑完整。

后来,他带着心玥离开了桑城,回到了蓉城,一步步打拼,才有了后来的槐香小馆,有了如今这个安稳的家,有了岁岁年年的陪伴。

可桑城这个地方,永远刻着他这辈子最软的念想,也刻着他最深的伤疤。因为这里,是他的弘宇,出生的地方;也是在这里,他遇见了心玥,遇见了他人生里的光。

车子驶进桑城地界的时候,刚好是上午九点整。

桑城也飘着细细的雨,和蓉城一样,整个小城都浸在濛濛的雨雾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被雨水洗得发亮,路边的小店开了一家又一家,有他熟悉的,也有他陌生的,街道上撑着伞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充满了小城独有的烟火气。可江霖看着这熟悉的街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什么,风裹着雨丝吹进来,就空荡荡的疼。

他没有在市区多做停留,车子径直朝着桑城市妇幼保健院开去。

这里,是弘宇出生的医院。

四年了,医院翻修过一次,外墙重新刷了漆,看起来比当年新了不少,可门口的那条路,那两排高大的香樟树,还有急诊楼门口的那个花坛,都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只是被春雨洗得湿漉漉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和四年前他抱着刚出生的弘宇,从这里走出去的那天,一模一样的温度。

江霖把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的停车场,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地看着医院的大门,看了很久很久。雨刮器停了,前挡风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细细的雨雾,模糊了医院的大门,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他守在产房门口,等了七个小时的清晨。

他还记得,第一次抱着孩子的时候,手都在抖,怕自己力气大了,抱疼了孩子,力气小了,抱不住他。孩子小小的身子窝在他怀里,软乎乎的,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怕吓到这个小小的生命。可他最终,还是食言了,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

江霖闭了闭眼,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推开车门,下了车。细密的雨丝立刻落在了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撑伞,就那样淋着雨,打开后备箱,先把那盏花灯拿了出来,又把保温箱提在了手里,锁好车,转身朝着医院里走去。

早上的医院,人已经不少了,产科门口有抱着新生儿的家属,脸上满是喜悦,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丈夫小心翼翼地扶着,慢慢走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新生命的期待和喜悦。江霖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放得很慢,雨丝打湿了他的衬衫,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那些被抱在怀里的新生儿身上,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羡慕。

要是他的弘宇还在,当年,他也是这样,抱着自己的孩子,满心欢喜地从这里走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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