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走到了当年的产科病房门口,病房里住了新的产妇和家属,传来婴儿的哭声,和大人温柔的哄逗声,混着窗外的雨声,格外清晰。江霖站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很久,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仿佛能透过这扇门,看到四年前,那个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手足无措又满心欢喜的自己。
站了足足有十几分钟,他才转身,朝着医院的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在医院的最里面,很安静,种满了桂花树和玉兰树,还有几排长长的长椅,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住院的病人,会偶尔来这里散散步,晒晒太阳。今天下着雨,更是空无一人,只有雨丝落在树叶上的淅沥声,安安静静的。四年前,弘宇出生后,黄疸有点高,住了几天保温箱,他每天趁着探视的间隙,都会来这个后花园里,偷偷给孩子祈福,求老天爷保佑他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今天,他又来到了这里。
江霖走到花园最里面的那张长椅前,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长椅上,先拿出了那盏花灯。雨丝飘得不大,刚好被头顶的玉兰树挡住了大半,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打开盖子,火苗窜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点燃了花灯里的蜡烛。小小的火苗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宣纸,把花灯上的兔子和“平安喜乐”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风轻轻吹过,花灯轻轻晃着,像四年前,他无数次幻想过的,孩子周岁那天,提在手里的样子。
花灯点亮的瞬间,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后花园里,混着雨声,显得格外突兀。
江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蓉城本地的固定电话,归属地标注着蓉城驷马桥路派出所。他顿了一下,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了耳边,声音带着一点刚压下去的沙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喂,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是派出所的民警:“您好,请问是江霖先生吗?我们是蓉城驷马桥路派出所的,请问,红花东路23号,是您之前租住的地址吗?您报的地址是红花东路23号吗?”
江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红花东路23号,是他当年在蓉城租的合租房,是他陪着弘宇住了三个月的地方,也是孩子离开后,他再也没踏进去过的地方。他顿了一下,低声应道:“啊,是我家。”
“是这样的江先生,我们接到您老邻居的报警,说这套房子空置了很久,今天早上发现院门没有锁,担心是进了小偷,我们这边核实了租住登记信息,给您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您看需不需要我们过去一趟?”
江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道:“好的,警察十分钟后就到。”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低声喃喃了一句,像是在跟电话那头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警察十分钟后到,这速度可真快。”
他没有再管房子的事,那间房子里,早就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唯一留下的,只有他和孩子的回忆,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再次拿起打火机,打开,小小的火苗再次窜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蛋糕盒,把蛋糕放在长椅上,拿出里面的四根生日蜡烛,一根一根,插在了蛋糕的正中间,然后用打火机,一根一根,点燃了蜡烛。
四根小小的蜡烛,火苗轻轻跳动着,暖黄的光,和花灯的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蛋糕上那四个字:弘宇生辰。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风声,没有别人,只有他,和他的孩子。
江霖看着跳动的烛火,嘴唇动了动,轻轻唱起了生日歌,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却唱得格外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唱给那个远在天上的孩子听。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一首歌唱完,他闭了闭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对着跳动的烛火,许了个愿。
他的愿望很简单,只有一个。
他希望他的弘宇,在另一个世界,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没有病痛,没有伤害,能开开心心的,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能有一个完整的家,能有爸爸妈妈陪着,健健康康地长大,过完圆满的一生。
许完愿,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四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