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蓉城凌晨,依旧浸在化不开的浓黑里,卯时未到,老城街巷连最早出摊的早点铺都还没掀开卷帘门,只有沿街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映出细碎的冷光。巷口的老槐树被风拂过,叶子簌簌作响,带着凌晨独有的微凉潮气,钻进临街住户的窗缝里。
槐香小馆后身的居民楼里,主卧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光。江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床垫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他动作放得极致缓慢,生怕惊扰了身侧熟睡的刘心玥,更怕吵醒隔壁房间里刚受了委屈、夜里还在抽噎的女儿江念宇。
家长会结束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念念像是变了个样子。从前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窝在他怀里,把幼儿园里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说给他听,今天得了小红花,明天和小朋友一起做了游戏,连老师夸了她一句画画好看,都要翻来覆去说好几遍。可这几天,女儿放学回来总是闷闷不乐的,小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模样,要么窝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玩玩具,要么就黏在刘心玥身边,问她什么都只是摇摇头,小声说没什么。
起初,江霖和刘心玥只当是家长会上的那场风波吓到了孩子,小孩子心思敏感,缓几天就好了,只变着法子哄她开心,晚上给她讲睡前故事,周末答应带她去公园玩,却没往深处想,更没料到,那场家长会上的冲突,竟然会延伸到幼儿园里,落到了年仅四岁的女儿身上。
哪怕心里记挂着女儿的异样,江霖也没打算打乱给杨川定下的晨课节奏。一日为师,便要担起一日的责任,师门的规矩立了就不能破,厨道的传承,从来都没有“例外”两个字。前三天教了杨川对食材的敬畏、沉下心的耐心、临事不乱的定力,今日这堂课,他要教给这个徒弟的,是川菜厨子安身立命的根基——臂力与腰马,是颠锅握勺的硬功夫。
江霖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微光,目光落在衣柜角落,那里放着他前一晚特意收拾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护腕和擦汗的毛巾。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先去洗漱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从睡意里清醒过来,而后换上一身利落的棉布衫,套上件防风的外套,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凌晨的街巷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稳稳地落在青石板路上,不疾不徐,先朝着槐香小馆的方向走去。练臂力,离不开后厨最核心的家伙事——铁锅与炒勺,尤其是他用了十几年的那口主厨铁锅,是当年师傅谢明志亲手传给他的,锅身厚薄均匀,分量刚好,陪着他从学徒走到主厨,走过了二十多年的厨师生涯,是他最宝贝的家伙事。
槐香小馆的卷闸门紧闭着,凌晨的街巷里静悄悄的,只有旁边巷口的垃圾桶旁,有几只流浪猫在翻找食物。江霖掏出钥匙,轻轻打开卷闸门旁边的小门,闪身进了店里,又轻轻把门带好,没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周边的住户。
店里还浸在黑暗里,只有后厨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江霖轻车熟路地走到后厨,打开了后厨的灯,暖白色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后厨,不锈钢的操作台擦得锃亮,食材分门别类地放在保鲜柜里,主灶台上干干净净,唯独那口他用了十几年的铁锅,安安稳稳地架在灶眼上,锅身被养得油光水滑,没有一丝锈迹。
他走到主灶台前,伸手抚过微凉的锅沿,指尖触到锅身上被岁月磨出来的温润痕迹,眼底漫开一丝郑重。这口锅,对他而言,从来都不只是一件厨具,是师傅传下来的师门规矩,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厨道,是槐香小馆的根。
江霖抬手,稳稳地端起铁锅,锅身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他颠了颠锅,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而后,他从后厨的储物间里,找出了半袋洗干净的鹅卵石,是之前店里腌泡菜时用来压坛子的,大小均匀,表面光滑,不会刮伤锅壁,分量也足,最适合用来练臂力。
他把鹅卵石尽数倒进铁锅里,足足装了大半锅,原本就沉甸甸的铁锅,此刻更是重了数倍。他又拿起灶边配套的炒勺,一起放进提前准备好的厚布袋里,扎紧袋口,扛在肩上,动作依旧轻松自如,仿佛肩上扛的不是几十斤重的铁锅石头,只是一件轻飘飘的外套。
临走前,江霖检查了一遍后厨的水电门窗,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轻轻带上小门,锁好卷闸门,转身融进了凌晨的浓黑里,朝着城郊老院的方向稳步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从年少时跟着师傅谢明志来这里苦修,被师傅逼着端着装满沙子的铁锅站一整天,胳膊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到如今带着自己的徒弟来这里传艺,青石板路翻修了好几次,路边的老槐树长了一轮又一轮,唯有刻在骨子里的厨道规矩,从来没变过。
等他走到城郊老院的院门口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清晰的鱼肚白,淡青色的晨光一点点撕开浓稠的夜色,院门外的空地上,杨川已经笔直地站在那里等候了。
少年依旧是一身干净利落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姿挺拔,神色恭敬,哪怕凌晨的风带着凉意,他也站得纹丝不动,看到江霖扛着布袋走来,立刻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没有半分睡意惺忪:“弟子见过师傅。”
经过前四节课的打磨,杨川早已把师傅定下的规矩刻进了骨子里——卯时一刻集合,他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这里,安安静静地站在院门外等候,没有半分懈怠,更没有半分急躁。
江霖淡淡颔首,扛着布袋推开院门迈步进去,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进来。”
杨川默默跟上,依旧保持着半步的恭敬距离,目光落在师傅肩上沉甸甸的布袋上,心里满是疑惑。前几节课,师傅带的要么是食材,要么是茶具冰水,今日却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看着分量极重,可师傅扛在肩上,却连脚步都没乱半分。他不敢多问,只安安静静地跟着进了院子,垂手站在石桌旁,等着师傅的指令。
院落里的晨露还未散去,青砖地面带着微凉的湿气,墙角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晨光慢慢漫过院墙,落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江霖走到石桌旁,把肩上的布袋轻轻放下来,解开袋口,先拿出了那口装着大半锅鹅卵石的铁锅,稳稳地放在石桌上,铁锅与石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光是听声音,就能感受到锅里的分量。
紧接着,他又拿出了那把配套的炒勺,放在铁锅旁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川,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没了前几节课循循善诱的温和,眉眼间满是严苛,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前四节课,我教了你敬畏、耐心、定力,教了你身为厨者该守的本心,该有的心性。今日这堂课,我教你实打实的硬功夫,也是你往后站在灶台前,安身立命的根基——臂力,腰马,颠锅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