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蹑手蹑脚爬起来,抱起身边那把沉甸甸的精铁大锹,又把那顶红绒球羊毛毡帽死死扣在头上,悄悄往外挪。
才走到门口,他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逆子,你要去哪里?”
陆子铭吓得差点把铁锹扔了。
回头一看,陆秉初披着一件旧棉袍坐了起来,头发里甚至还沾着两根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稻草。
堂堂吏部左侍郎,入京时衣冠整肃、威仪十足,如今跟灾民挤了一个月通铺,整个人都快熬成了逃荒老头。
陆子铭鼻子一酸,“爹,我出去透口气。”
“就这点苦都受不了?”
“这是苦吗?!”
陆子铭差点哭出来,又怕吵醒周围灾民,只能压着声音悲愤道,“白日铲雪就算了,晚上他们几百个人轮着放屁!我昨日一晚上醒了七回,梦里都有人拿粪桶扣我脑袋上!”
陆秉初气的额头青筋一跳,“闭嘴!”
“爹,我是真撑不住了。”
陆子铭蹲到父亲旁边,声音都带了哭腔,“咱们装装样子已经够了吧?外面都知道您爱民如子了,您何必真跟他们睡一个屋?”
“咱们搬回官舍吧,求您了!”
啪!陆秉初一巴掌削在儿子后脑勺上。
陆子铭捂着脑袋差点叫出声。
“你知道个屁!”陆秉初咬着牙低骂,“老夫为什么睡这里?因为全京城都在看!”
“王令那个小畜生费了这么大力气,把老夫架到这地方,你以为熬上十天半个月便能回去?”
“老夫若住官舍,明日就有人说我怕苦。老夫若吃得比灾民好,后日便有人说我做戏……眼下好不容易把先前丢掉的名声一点点捡回来,你敢在这种时候偷懒,前面一个月全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