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二十年宦海沉浮的重量。
“夜间侍读于老父膝下,老父念及韩荆州《祭十二郎文》——”
“爹。”严世蕃忽然打断,“《祭十二郎文》是韩昌黎写的。”
严嵩沉默了两息。
“我知道。写韩荆州。”
严世蕃的笔僵在半空。
“写。”
严世蕃咬了咬牙,落笔。——这不是老糊涂。故意写错典故出处,是告诉胡宗宪:这封信是严嵩口述的,严世蕃只是执笔。一个错字,比一百句真话都管用。
“……言'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老父泪下,愚弟亦泪下。”
严嵩的手搭上严世蕃的肩膀。那只手干枯、冰凉,却沉得很。
“最后一段。听好了。”
“老父痛切陈言: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今杨金水将押解京师,其间半月,东南大局系于仁兄一身。恳请仁兄务必在半月内打好几仗,稳住东南,暂作休整。”
严嵩压低了嗓音,手指在严世蕃肩上收紧了一分。
“切记——倭寇不可不剿,亦不可全剿。倭寇在,仁兄即在;仁兄在,东南即在,严家亦有一线之机。望仁兄体恤老父垂暮之心,顾全大局,勉力为之。”
“落款。愚弟严世蕃,顿首。”
严世蕃写完最后一笔,搁下了笔。墨渍溅在虎口上,他没有擦。
“爹,这样真的能有用吗?胡宗宪他——”
“有用没用,都得这么做。”
严嵩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
“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倭寇在,他就在。他在,我们严家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