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坐在一把旧太师椅上,身上披着狐裘大氅,手里捧着个铜手炉。炭火烧得不旺,手炉的铜壳子已经不怎么烫了。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参汤,没喝。
八十岁的人了。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严嵩的脸上冻出了两片暗红,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在内阁坐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双眼睛早就练成了铜铸的。
“坐。”
严世蕃搬了张凳子,坐到老头子跟前。
“外头来了几家?”
严世蕃没马上答。严嵩也不催,把手炉翻了个面,继续焐着。
“三家。”
严嵩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焐。
“哪三家?”
“鄢懋卿。万寀。杨豫——杨豫没来人,送了张帖子。”
严嵩点了点头,把手炉搁到小几上。那碗参汤旁边放着一封折子——不是正经奏疏,是严嵩自己写的辞呈底稿。腊月初三递上去的,到今天整整二十天了。
西苑那边,一个字都没回。
“皇上不批,也不驳。”严嵩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放下碗。“你想想,这是什么意思?”
严世蕃的那只独眼盯着地面。
“爹,您是试探皇上的态度,还是真想致仕?”
严嵩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小几上的辞呈底稿。
“我在内阁二十年。嘉靖二十一年入阁,头三年被夏言压着,后五年替皇上背了多少骂名?庚戌之变那年,鞑靼人都打到京城门口了,满朝文武骂我误国,皇上一声没吭。为什么?因为他需要一个替他挨骂的人。”
严世蕃听过这些话,不止一次。但今天严嵩说出来的时候,调子不一样了。不是回忆,不是感慨,更接近一份最后的陈词。
“世间事有可忍者,有万不能忍者。”
严嵩的声量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