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惟中。”
严嵩的肩膀抖了一下。惟中是他的字。嘉靖已经好几年没叫过了,朝堂上都叫“严阁老”,私下召见叫“严卿”。叫字,是嘉靖二十年到三十年间的事。那时候君臣最亲近,夜里批折子批到四更天,严嵩就跪在御案旁边磨墨,嘉靖困了就喊一声“惟中,念”。
“臣在。”严嵩把粥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哐当一响。
“朕近来读《黄庭经》,里头有一句——养生无过津液。你知道怎么练?”
严嵩愣了一下。
嘉靖端起空碗,凑到嘴边比划了一下。
“舌头在嘴里搅一搅,把津液引出来,含住了,别急着咽。等满了,分三口慢慢咽下去。道家叫吞津,能养五脏。”
严嵩听着,点了点头。
“皇上说得是。”
嘉靖把碗搁回去,垂着眼皮。
“你回了袁州老家,没事练一练。活到九十不成问题。”
这句话一出来,精舍里的空气变了。
赵宁的后背一紧。
——嘉靖在给严嵩交代后事。回老家,养身体,活到九十。这是送别的话,也是保命的话。言下之意:朕让你活着回去,你好好活着。
严嵩没答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尽了,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然后他从蒲团上起来,双膝落地,额头贴在砖面上。
“臣有罪。”
嘉靖没动。
“臣请皇上赐臣一死。”
陈洪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又缩回去。赵宁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