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疯了。
陈洪的后颈窜上一层冷汗——海瑞在奏折里骂皇帝,写成了字,白纸黑字,还隔了一层。现在当面说出来,一个字都没改——不,比奏折里更狠。奏折是写给天下人看的,措辞还要讲究。
这个人此刻就坐在稻草上,抬着头,逐字逐句地把那些话往帽兜底下那张脸上摔。
海瑞的声音在石牢里回荡——
“要我直言。”
四个字,铿锵到了骨头里。
“以汉文帝之贤,犹有废政之弊。当今皇上,不如汉文帝——远甚!”
最后两个字拖了半拍才出口。不是犹豫。是压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
石牢彻底安静了。
嘉靖的大氅下摆轻轻晃了一下。那是他身体微微摇了一摇——几乎察觉不出来。
安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嘉靖开口了。
“大明朝设官吏数万。”
他的嗓子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子。
“竟无一人敢对皇上言之。唯你海瑞为皇上言之。”
他顿了一下。
“你如不言,煌煌史册,自有后人言之。”
嘉靖往前走了半步。灯笼的光从栅门外透进来,帽兜的阴影终于挡不住了——海瑞看见了半张脸。
苍白,消瘦,颧骨撑着一层薄皮,嘴唇干裂。
二十年不见天日的那种白。
海瑞的瞳孔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