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灌溉数省,黄河亦灌溉数省。不能因水清而偏用,不能因水浊而偏废。”
他的手指朝海瑞点了一下。
“你在奏疏里劝朕只用长江而废黄河。这个海瑞,自以为清流,将君父比作山,水却要淹了山头——这便是泛滥。黄河泛滥要治,长江泛滥,也要治。”
海瑞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嘉靖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只有精舍里的几个人能听见。
“朕知道你一心想让朕杀了你。你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史册里,却给朕一个杀清流的罪名。”
他顿了顿。
“本朝以孝治天下。朕不杀你,朕的儿子将来即位,也必杀你——不杀便是不孝。为了不让朕的儿子为难——”
嘉靖闭上眼。
“来人。把海瑞押回诏狱,严加看管。”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声哭喊从右侧炸开。
“皇爷爷!”
朱翊钧从凳子上跳下来,冲到嘉靖榻前,小手扯住那条明黄薄毯的边角。
八岁的孩子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嘴,紫金冠歪到了一边。
裕王从圆凳上站起来,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黄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大气不敢出。
嘉靖睁开眼,低头看着扯住自己毯子的孙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怒气,没有慈爱,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擦去朱翊钧脸上的泪。
“你是不是想说,皇爷爷说话不算数?”
朱翊钧摸着眼泪摇着头:“臣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