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于陛脸上有点挂不住,把食盒盖子重新扣上,在炕沿上坐下来,“下回给你带牛肉的。”
巴图没接这话,把炕桌上那本书合上,翻了个面,书脊上印着《左传》两个字。
陈于陛扫了一眼,有些意外。
“你看左传?”
“祭酒说我得读。”
巴图用蒙古腔调说汉话,咬字比前两年利索多了,但“祭酒”两个字还是念得有点硬。
“上个月考课,我排在末等,祭酒把我叫去训了一顿,让我把春秋三传通读一遍。”
“那你读了多少?”
巴图翻开书,指了指夹在中间的一根草茎书签。
陈于陛探头看了看:“隐公元年?这都一个月了,你才读到隐公元年?”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看不懂。”
巴图把书往桌上一扔,“郑伯克段于鄢,鄢是什么地方,段是谁,为什么兄弟打起来还要写得这么弯弯绕绕。你们汉人写东西就不能说句痛快话?”
陈于陛忍住笑,把书捡起来翻到那一页:“这是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一个‘克’字,说的是郑庄公对付的不是外敌,是亲弟弟,所以用了讨伐叛逆的措辞——”
“那就直接写‘杀了他弟弟’。”
“没杀,共叔段跑了。”
“跑了还写这么多。”
巴图靠在墙上,胳膊抱在胸前,“在草原上,兄弟争位,赢的那个把输的那个绑在马尾巴上拖三圈,活不活看命。不用写书。”
陈于陛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种对话他们之间发生过无数次。
最开始巴图刚进国子监的时候,连汉话都说不囫囵,靠比划和翻译才能交流。
陈于陛是第一个主动跟他搭话的监生,原因很简单——好奇。